特朗普發動貿易戰內情：依賴直覺，而非智囊

編者按：鮑勃·伍德沃德在新書《恐懼：白宮中的特朗普》的第17章和第33章里寫道，前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加里·科恩向特朗普反復說明，不應該按幾十年前的觀念，強行用征稅等手段把制造業留在美國、搞貿易保護主義。但特朗普只愿意相信來自中國的廉價商品損害了美國經濟。從某種角度，這些章節揭示了特朗普發動貿易戰的心理，以及高參間沖突。本刊節選其中部分。

每當有人挑戰特朗普對于貿易逆差和關稅重要性的認知時，他從來不為所動。“我知道我是對的。”他說，“如果你不同意我的觀點，說明你錯了。”

在特朗普看來，美國當下的貿易協定允許廉價的外國商品涌入美國，奪走了美國工人的工作機會。2016年6月，在賓夕法尼亞州的一場集會上，他稱工業崗位的流失是“政客導致的災難”和“領導層崇拜全球化而不顧美國精神的后果”。結果就是“我們的政客剝奪了人民用來養家糊口的方法……把我們的工作崗位、財富和工廠送向墨西哥和海外其他國家”。

幾乎所有經濟學家都不同意特朗普的觀點，但他找到了一位和他一樣痛恨自由貿易的人。特朗普把這個經濟學家帶到白宮，任命他為貿易和工業政策主任及國家貿易委員會主任。這個人就是擁有哈佛大學經濟學博士學位的彼得·納瓦羅。

站在特朗普一邊，認為貿易赤字至關重要的人還有兩個：美國商務部長威爾·博羅斯和美國貿易代表羅伯特·萊特希澤。

“他的直覺總是正確的”

“這是總統的愿景，”納瓦羅在公開場合說，“作為一名經濟學家，我的職責就是提供基本的分析來證實他的直覺。在這些問題上，他的直覺總是正確的。”

首席經濟顧問加里·科恩認為貿易逆差不太重要，而且可能是件好事，能讓美國人購買更便宜的商品。美國人在進口商品上節省開支，從而能把錢花在其他產品、服務業和儲蓄——這就是全球市場的效率所在。

科恩和納瓦羅發生了沖突。在橢圓形辦公室的一場會議上，科恩當著特朗普和納瓦羅的面說，世界上99.9999%的經濟學家都同意他的看法。科恩的話基本正確，然而他卻孤立無援。

納瓦羅稱科恩為“一個華爾街的白癡”。他認為，美國的貿易逆差是由中國等國家強加的高關稅，貨幣操縱，知識產權盜竊，廉價勞動力等因素推動的。

納瓦羅稱，正如特朗普預測的那樣，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吸走了美國制造業的血液，將墨西哥變成制造業強國，同時將美國工人趕到救濟所。美國鋼鐵工人被解雇，鋼鐵價格下跌。特朗普應該對進口鋼鐵征收關稅。

特朗普表示同意。

科恩不再讓步，沖特朗普和納瓦羅說道，“貿易逆差減少是因為經濟收縮，比如2008年金融危機時就減少了。如果你想降低貿易逆差，只需要把經濟摧毀就可以了！如果沒有關稅，沒有進口配額，沒有貿易保護主義，沒有貿易戰，貿易逆差當然會變得更高。”

當貿易逆差繼續升高，特朗普變得越來越焦慮。

“我告訴過你這會發生。”科恩說，“這是一個好跡象，而非壞兆頭。”

特朗普回道，“我去了賓夕法尼亞州的一些地方，那里曾經是大型的鋼鐵城鎮，現在卻荒無人煙，沒人在那里可以找到工作。”

“你說的也許沒錯，”科恩說，“但是請記住，100年前有很多城鎮專門生產馬車車廂和車鞭，現在也沒有人做那種工作。他們必須改變。你如果去像科羅拉多這樣的州，會發現失業率只有2.6%，因為那里的人不斷創新。”

對于科恩的所有論點，特朗普都不喜歡，也不買賬。“這與我說的無關。”特朗普說。

科恩帶來了哈佛大學的經濟學家勞倫斯·林賽，后者曾在小布什政府擔任科恩現在的職位。林賽直截了當地問特朗普，“你為什么要花時間考慮我們的貿易逆差？你應該考慮整體經濟。如果我們能從國外購買廉價產品，就可以在其他領域有所建樹，像服務行業和高科技行業才應該是重點所在。全球市場為美國人帶來了巨大的利益。”

美國當然在制造產品，只是方式和特朗普的設想不太符合——他眼中的美國應該有火車頭、頂著巨大煙囪的工廠以及忙于裝配線的工人。

科恩收集了所有可用的經濟數據，表明美國工人并不渴望在工廠工作。每個月，科恩都會把最新的“職位空缺及員工流動率調查”（JOLTS，由勞工統計局負責調查）呈交給特朗普。

科恩展開數據頁面：“看，離職者中，來自制造業的最多。”

“我聽不懂。”特朗普說。

“舍本逐末”

科恩明白，特朗普很可能做出損害美國乃至世界經濟的行為。因此，科恩整理了一份17頁的報告來說服特朗普，希望他能明白征收鋼鐵關稅的危害。其中一張圖表顯示，2002至2003年布什因為類似原因而征收鋼鐵關稅時，收入僅為6.5億美元，不過是聯邦1.78萬億美元總收入的0.04%。2018年，聯邦預計總收入為3.7萬億美元，而25%的鋼鐵關稅預計能帶來34億美元，約占總收入的0.09%。他還補充，關稅導致需要用到鋼鐵的行業減少了數以萬計個工作崗位。

但特朗普已下定決心征收鋼鐵關稅。他說，“我們嘗試一下。如果它不起作用，我們就取消它。”

“總統先生，”科恩說，“如果你百分百確定關稅會起作用，那確實能采取一些行動。但你不確定。你不能拿美國經濟去賭。”

在與總統的另一次討論中，科恩展示了美國商務部的一項研究，說明美國與中國進行貿易的必要性。

“如果你是中國人，而且想摧毀我們（美國），不向我們出口抗生素就行了。你知道美國不生產抗生素嗎？”該研究顯示，美國國內并未生產包括青霉素在內的九種主要的抗生素，96.6%的抗生素都從中國進口。

“嬰兒死于膿毒性咽喉炎時，你怎么向他們的媽媽解釋？告訴他們是因為貿易逆差？”科恩問道。

“我們可以從別的國家購買。” 特朗普答道。

“假設中國人把抗生素賣給德國，德國人再加點差價，賣給美國，這將縮小中美貿易逆差，但會增加美國和德國間的貿易赤字。”科恩說，“你覺得這對美國經濟來說好嗎？”

納瓦羅表示，美國消費者會從德國以外的國家購買抗生素。

“舍本逐末。”科恩評價道。

美國的汽車制造業是特朗普極其關心的另一個話題。他聲稱，中國極大地傷害了這個行業及美國的工人。

科恩為此匯編了一系列來源可靠的統計數據，說明美國汽車業狀況很好。其中一個圖表顯示，自1994年以來，盡管底特律三巨頭（通用汽車，福特和菲亞特克萊斯勒）的汽車和輕型卡車產量減少了360萬輛，但美國其他地區（主要是東南部地區）增加了360萬輛。

科恩稱，全世界的寶馬3系和梅賽德斯SUV都是美國制造，底特律失去的數百萬個汽車相關工作崗位已經轉移到南卡羅來納州和北卡羅來納州。

那些空工廠怎么辦？特朗普問道，“我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

科恩拿出了另一份文件，“美國在WTO爭端中的記錄”。這份文件在總統的日報中，但特朗普并沒有打開過它。

“世界貿易組織是有史以來最糟糕的組織！”特朗普說，“我們輸掉了很多案子。”

“先生，這也在你的日報里。”科恩說著，拿出了另一份文件副本，上面顯示美國在WTO的案件勝率是85.7%，遠超過平均水平。 “在與中國的貿易爭端中，美國在WTO勝訴多次……美國還利用爭端解決機制迫使中國放棄了對許多行業的補貼。”

“胡說八道。”特朗普回答道，“這是錯的。”

“這沒錯。這是來自萊特希澤的數據，你可以打電話問他。”科恩說。

“我不打。”特朗普說。

“好吧。”科恩補充道，“數據就是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