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另—一個你訪紀錄片導演王男栿

文｜辛琛臣

一個來自

過去的人活在現在

那么他的存有

便活在未來

他只尋求被整個世界

遺忘的事情

我就是他

他就是我

但愿你知道

他，是另一個你

—迪倫

2018年國際電影節上，導演王男栿緩緩走來，一時間很難把眼前這個穿黑裙的人與電影中露宿街頭幾年的形象相聯系。王男栿給人的感覺充滿力量，這種力量許是來自于一種與生俱來的好奇心，一種想要了解自己、了解與自己背景完全不同的人，也想要了解整個世界的渴望。于是，她選擇了做一名紀錄片導演。

同時，王男栿的視野又是開闊的，紐約大學新聞與紀錄片專業的經歷讓她養成了雙向的思維模式，凡事都在探索、嘗試，并不急著下什么結論。于是，在這種思維模式的影響下，她邊摸索邊拍攝了三個獨立的篇章，共同組成了電影《我是另一個 你》。

第一章：時間并不存在

間隔年的概念最近幾年來一直非常流行。西方學生選擇在上班以前給自己一年夢想假，去世界各地游玩，放逐山水，仿佛找到了久違的自由。后來，這個概念逐漸在中國興起，很多上班族也是辭別工作，說走就走。然而這真的是自由嗎？回來以后又是否能夠適應朝九晚五的生活呢？

為了不想過一眼看到80歲的生活，王男栿放棄了世人眼中穩定的教書生活，前往美國深造。如同千千萬萬愛好旅游的人，王男栿在旅游中感受最多的就是自由。而在一次旅游中她發現了一個最能代表自由精神的背包客迪倫，開始了她的長期拍攝計劃。迪倫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他選擇了露宿街頭的生活，而不是被迫當一個流落街頭的人。迪倫享受著每一天的流浪生活，有飯就吃，有酒就喝，有車就搭，過著不知道每一天晚上會睡在哪里的日子。幸運的是，他的這種生活方式得到了很多美國人的支持，也許是很多人的心里都住著一個流浪夢，路人總會送他一些吃的、給他地方洗澡、請他去家里睡一晚，還有很多人自愿出資讓他去流浪。于是，迪倫也不總是睡在公園的草叢里。有時候他會有一間獨立的房間，有時候又會戲劇性地被警察從公園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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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男栿就這樣與迪倫一起流浪了一段時間，可就是在這期間，她感覺了一種從未感覺到的自由。她說：“這次拍攝對我有很大的啟發，我曾經身無分文，也曾經吃過垃圾桶里的食物。可是我卻并沒有覺得很痛苦，反而感受到陌生人的溫暖以及每一秒都未知的觸動。我以前也會有一些憂慮，比如人生接下去會怎樣，工作會不會很好，可是嘗試過那樣的生活也不覺得痛苦，那么接下來的人生也沒有什么可以覺得畏懼的了。”一股力量在她的體內滋生。生活好也好，壞也罷，所有的外境、時間、空間都從她的生命里消失了，她感受到了谷底之處，生命本質的處變不驚。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然而，離別的日子也在此時悄悄到來。一位好心的店員送給迪倫一袋百吉餅，迪倫反而嫌餅太重幾次三番想要賣掉、扔掉。王男栿對迪倫不知感恩的行為覺得不滿，而選擇終止了拍攝。

王男栿：畢業于紐約大學新聞與紀錄片專業，后開始拍攝關注社會弱勢群體的紀錄片。《我是另一個你》于2017年3月在美國西南偏南（SXSW）電影節首映，后在世界各國，包括荷蘭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IDFA）電?影節最佳影展片單元放映。她善于拍攝一些看著很瑣碎的 “在路上”的鏡頭，這些畫面隨便換到另一部紀錄片中可能都是無趣的空鏡，卻因導演恰當的剪輯，成了影片串場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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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選擇的自由

兩年后，因拍攝另一部紀錄片，王男栿來到了猶他州鹽湖城，一個名叫約翰的警察吸引了她的注意。這是一位很有人格魅力的警察，每天很早就會獨自出門巡邏、破案，又會在人后看不見的地方，為受害者偷偷哭泣。巨大的心理壓力，讓他養成了對著攝像機鏡頭自言自語的習慣。他有三個孩子，女兒馬上大學畢業，小兒子成績全A，而大兒子卻不肯墨守成規，在全世界各地流浪，大兒子的名字就叫作迪倫。

平行線總有交匯的一天，無意中再一次聽到迪倫的消息，讓王男栿有機會繼續拍攝下去。透過約翰的視角，王男栿了解到迪倫的選擇并不是出于自愿，而是因為迪倫無法融入當地的傳統宗教，加上三番五次的叛逆吸毒行為，約翰不得不將其趕出家門。一切就如同一場青春期的鬧劇，徹底推翻了前一段中王男栿以為的“美國的自由”造就了迪倫的經歷。父與子的關系與對峙，讓電影的基調不再像散文詩一樣。

第三章：我是另一個你

王男栿說：“你永遠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你永遠不知道世界是怎么樣的。”正當王男栿以為約翰是造就迪倫流浪的真實原因時，在約翰的婚禮上王男栿再一次遇到了迪倫，了解到迪倫出走背后真正的無奈和艱辛。

迪倫邀請了他的流浪漢朋友們為王男栿模擬了精神分裂癥的感官世界，情況就如同幾千、幾萬個聲音同時在他耳邊說話一樣。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選擇了流浪。此時，迪倫終于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如果你問我是不是自愿選擇流浪，我會本能回答是。但想得深一點，這絕對不是出自選擇，我這些偏執與幻覺要怎么保住工作？我怎么可能在一周內請病假兩次？”

影片最后，飽受病痛折磨的迪倫和他的伴侶正烤著篝火在沙灘舞蹈，而他的伴侶堅稱自己的男朋友沒病，就是比較敏感、喜歡寫詩而已，這就是她最喜歡的地方，因為和他在一起每一天都過得不一樣。而另一頭，電影院里看到謎底的人有人反對離場，也有人為影片鼓掌。

對于這不同的反應，王男栿說：“迪倫非常喜歡一句話，叫作：我是另一個你。這是瑪雅文化中的一種問候語，瑪雅人見面不說‘你好’，而說‘我是另一個你’。就像迪倫海報上戴著的墨鏡，每個人透過這墨鏡會看到不同的迪倫，有的人會覺得很欣賞，有的人會覺得這是逃避現實，這完全取決于當事人的成長經歷和世界觀，而不在于迪倫這個人。就像約翰看到迪倫的片子之后泣不成聲一樣，這完全是他的個人反應。因為作為一個警察，他一直不能理解兒子的行為，也一直不能理解為什么兒子不能像正常的小孩一樣，他覺得這是讓警察的榮譽蒙羞。而現在透過鏡頭，他終于理解了他的兒子是一個不同的個體。他也可以很有才華，也去過很多自己沒有去過的地方。”

浮生百態，迪倫像是一個萬花筒去折射每個人的內心，而每個人都只能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迪倫。在萬花筒光怪陸離的世界里，你看到了什么？是羨慕還是厭惡？是鄙夷還是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