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言
人們在歐美國家旅行的時候,常常能見到這樣的景象:繁華商業中心,周圍的高樓鱗次櫛比,西裝革履、妝容精致的男男女女進進出出,彰顯著現代都市的魅力;可是一扭頭,在整齊的寫字樓中間,總能發現一兩棟年代久遠的民居,顯得格格不入。雖然有礙觀瞻,但是除了低聲下氣地與房主協商,政府部門卻沒有其他合法途徑將它們拆除。因為對所有權的尊重在歐美國家已經根深蒂固。
法律不僅在時間上,在空間上也給予了所有權極大的空間,房屋的所有權人在擁有房屋及附著土地的同時,還有延伸空間的權利,上方的天空、土地之下的資源都歸房主所有,可謂是“購得一塊土地,即擁有了從天堂到地獄。”
但是如此穩固的權利,卻因為幾只雞的死亡,而改變了命運。
托馬斯·考斯比先生是美國北卡羅來納州的一位農場主,當地的養雞大戶。1946年的一個清晨,他像往常一樣走進養雞場時,卻發現百余只雞的尸體躺在墻根處,都系自殺身亡。經過一番探查后,托馬斯先生確認他的雞是因為受到外界刺激而撞墻的,罪魁禍首必是經常在附近低空飛行的飛機無疑。由于托馬斯先生的住處離美軍一處空軍基地不到50千米,各種飛機的轟鳴聲早已是生活的常態。但最近頻繁的低空演習,嚴重影響了他的生活,難以忍受“喪雞之痛”的他以侵犯空中所有權為由將空軍基地和當地政府告上了法庭。
托馬斯先生在法庭上引經據典,表明自己享有其土地之上“無限”空間的權利,政府作為入侵者,應當賠償他的財產損失。法院在這個問題上陷入了兩難境地:雖然要求“天空”所有權在當時還鮮有先例,托馬斯先生聲稱的權利卻著實存在法律依據,他的財產也的確受到損失,應當得到賠償;但法官們也注意到,二戰之后的美國民航業在迅速發展,各地政府接到針對飛機轟鳴聲的投訴也相應猛增,如果此案中直接判處政府敗訴,必然會在各州掀起以侵犯所有權為由的“訴訟潮”,這不論對于民航業,還是司法系統自身,都是相當不利的。
經過幾天謹慎的權衡,法官們給出了一份兩全其美的判決。法院首先承認托馬斯先生的所有權受到侵犯并蒙受了損失,應當得到賠償;但與此同時,法院并不認同他所依據的“無限”空間權,而是對這條古老的規則重新做出了解釋,表示這種“無限”的權利實際上只是法律精神的體現,“象征意義”遠大于“實際意義”,所以在具體援用時必須做出相應的限制。在當時的情況下,飛機安全飛行的最低高度在100~300米之間,民航飛機一般都會超過該高度,法院則以此為依據,限定土地所有者的“天空”權應該在300米以內。而這次軍事演習中,低空飛行的軍用機恰恰低于此高度,因此他們確實侵犯了托馬斯先生的權利,造成了雞群的慘死,負有賠償責任。
個人權利和國家、社會層面的利益從來都不是完全重合的,如何平衡兩者的關系,是法律的永恒命題之一。當然,這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不僅需要社會環境的變化,也更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如此看來,托馬斯先生的雞們應該死而無憾了,至少在我們幾萬米的高空暢游,享受便利的交通而不用擔心被訴侵權時,還能深深地把它們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