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利民的詩

羅利民

一群羊

一群羊散落在草中

輪廓相似

面孔各不相同

一只母羊嗅嗅羔羊的耳朵

知道是它兒子

另一只不是

羔羊總是瞅準機會

鉆在母乳的下面

用力拱擠母羊的乳房

小尾巴亂晃

母羊一定是被吸疼了

有時也掙脫和拒絕

有一只羊漸漸落在后面

先是在一個高坡上

一動不動

然后四處張望

咩咩的叫聲

充滿無助和驚慌

一群鷺

廠房邊的一大片濕地里

一群鷺在車間鼓噪的轟鳴聲中

起起落落

濕地邊的圍墻上

一只鷺

單腿立在那里

像一枚優雅的羊毫筆

它們在

野鴿子和無名鳥

低頭啃草和抬頭抵角的羊之間

悠然起伏

好像盲人在白天打著燈籠

誰也不照亮誰

總是因為我的出現

它們才次第逃離

最近的一次

是我在一個寬大的落地窗的里面

眺望它們在濕地里嬉戲

瞬間它們全部驚飛

一群鴿子

從前門到后花園

從朱棣到溥儀的幾百年

轉悠了大半天

在出口小賣部的直凳上

幾只鴿子圍過來

用它們急促又穩當的步子

在我腳邊

左轉轉右轉轉

想攆走它們

只是撲棱一下翅膀

只是剛飛過我的頭頂

又飛了回來

皇城里的鴿子和遠在天邊老家的鴿子

就是不同

老家的鴿子離人百步

就會逃得遠遠的

一枝菊

仲夏一個細雨的傍晚

一枝菊

遠遠地躺在柏油馬路的路牙邊

一陣風吹過

它在不遠處動了動

一輛白色桑塔納從我身旁疾馳而過

它翻滾到我的腳邊

迎面一個打著黑傘的人

從我身邊輕輕走過

由遠而近

再由近而遠

他無視我在雨中的存在

無視這枝菊

為何從深秋提前來到這世界

在更遠的細雨里

有低緩的音樂飄了過來

有更多的菊花聚攏在一只只花籃里

是的

是一個靈堂設在了馬路邊

（選自《紅豆》2018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