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不愛孩子的父母嗎

文|懷璧不予

世上有不愛孩子的父母嗎？

張愛玲說，有。

那是她寫的《金鎖記》，賣麻油的曹七巧嫁進豪門，成了姜家二奶奶，丈夫卻是個病懨懨的骨癆。長期壓抑的情欲和鉤心斗角，使她失掉了最后一點兒人性，只留下刻骨的怨毒。別的人她傷不了，唯有一雙兒女，俯仰皆由她擺布，她不靠打，也不靠罵，竟然也能徹底毀了他們的人生。

她的兒子長白娶了芝壽，兩個人恩愛美滿。這正是曹七巧終生求而不得的東西，她的話像刀子：“你們瞧咱們新少奶奶老實呀—一見了白哥兒，她就得去上馬桶！”暗諷芝壽欲望強，聽得芝壽羞憤難當。她又鼓勵兒子抽鴉片，留著他不回房，套出了兒媳的床幃秘事，拿到牌桌上說給親家母聽，先后逼死了兩個兒媳。

她的女兒長安病了，她不找大夫看，反而教女兒吸鴉片。30歲的長安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情投意合的人，暗地里發憤戒了鴉片，臉上也有了戀愛女子的甜蜜。可做母親的卻把女兒的未婚夫請到家里，有意無意地造謠，說長安鴉片癮極大，生生斷送了女兒的好姻緣。

在張愛玲筆下，曹七巧“用平扁而尖利的喉嚨四面割著人，像剃刀片”，30年來她戴著黃金的枷，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

表面上看起來，這種事聳人聽聞，然而在生活中，確有不少這樣的實例。即便在子女成年后，來自原生家庭的不良影響，或輕或重，仍然持續影響著他們的人生。

以前工作的公司有個前臺妹妹，她一直覺得男朋友對她好得不得了，其實都是些普通的殷勤，例如周末帶她出去看電影，過生日請她吃飯之類的。直到我偶然發現她的手臂上有瘀青，這才知道，男朋友有時會打她。

原本出于義憤，我建議她離開這段糟糕的親密關系，后來才明白，她之所以這樣，很大程度上都是來自原生家庭的不良影響。

她出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她在父母面前地位很低，從來沒有感受過父母的關愛，長大后很容易被別人的小溫存、小體貼騙走。而且，也因為她知道，父母無法成為她的堅實后盾，她只能在大是大非面前委曲求全，忍受男朋友的家暴，以此留住“（比父母）對她好”的男朋友。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人從來沒有嘗過甜的滋味，當她嘗到一種味道，沒那么苦，她就一心覺得，這肯定就是甜了。你要怎么才能讓她明白這根本就不是甜呢？我感到很無力，直到我離開那家公司時，她仍然和家暴的男友在一起。

除了這種放任自流、沒有關愛的家庭傷害，另一種則反其道而行之—管得太多、“愛”得太多，要將孩子的人生牢牢捏在手中，從做什么工作到找什么伴侶，一概獨斷專行，從沒有將子女當成一個有獨立人格的成年人。

我有個朋友在成都上的大學，畢業后不顧家里反對，找了份私企的工作，勤勤懇懇做了兩年多，薪水、職位都發展得不錯，還有個當地的女朋友。父母好說歹說勸他回家，見他不為所動，拿出了撒手锏—母親尋死覓活，揚言他要是不回老家考公務員，就抹脖子死給他看。

最后他實在沒辦法，只能辭了職回老家。吃散伙飯的時候，我問他女朋友怎么辦。他露出那種非常苦澀的表情，說她當然不愿意跟他去縣城發展，已經分手了。

雖然原生家庭對我們的影響方式不同，但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很難自我消解，往往頑固地烙在我們的骨血中，持續影響著我們的思維方式、情感類型和人生軌跡。

當然，這些不良影響并不是不可消除，只不過需要對癥下藥。

比如那個遭到男友家暴的姑娘，既然無法從父母身上獲得愛和支持，那就早點兒認清這一點，不要對父母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更不要飲鴆止渴，躲進一段糟糕的親密關系，為了那一點兒“愛”，進一步摧毀自己的人生。

其實，有一個最好的“醫生”，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絕不會有一點點壞心眼兒，為了讓我們心靈的創傷痊愈，他愿意付出任何代價；他還有滿腔的熱愛，恨不得一股腦兒地傾注到我們身上。

這個醫生，就是我們自己。那種具有療愈作用的深刻的愛，其實就藏在我們心中，但很多人不自知，如同守著一筆最珍貴的財富，卻要東求西討，找別人施舍。

無論到什么時候，在愛別人之前、在要求別人的愛之前，要先愛自己。我相信，當那位姑娘喚醒了對自己的愛，就絕對無法繼續把深愛的自己，放到那種糟糕的關系中。

如果說“愛”可以救贖貧瘠匱乏的心靈，那么，為了擺脫原生家庭的過分控制，就只能依靠“勇氣”。

對于控制型父母來說，往往打著“對你好”的旗號，頻繁干涉子女們的生活，并且覺得“你是我的孩子我才管你，你看我會不會去管別人”。

他們的問題在于，缺乏跟子女的界限感。這個“界限”正是我們允許對方做什么，以及不允許對方做什么的標桿，也是我們作為一個成年人與他人交往的準則。即便是父母，也應該有這樣的“界限”，讓他們明白，有些事他們無權干涉。

然而，跟父母“劃清”這個界限，需要極大的勇氣。主要原因在于，控制型父母都有一個撒手锏，那就是情感綁架。如果沒有強大的內心和清晰的界限感，很容易被父母罵幾句“不孝子、白眼狼”，之后又被牽著鼻子走了。

唯有充滿勇氣地維護心理界限，同時保持精神獨立和經濟獨立，只有這種治標且治本的方法，才能推倒原有的家庭關系，重建一種全新的健康關系。那么，以前原生家庭帶來的不良影響，也就迎刃而解了。

正如紀伯倫所定義的親子關系：

“你的兒女，其實不是你的兒女。他們是生命對于自身渴望而誕生的孩子。他們借助你來到這世界，卻非因你而來，他們在你身旁，卻并不屬于你。你可以給予他們的是你的愛，卻不是你的想法，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

只有當你用愛和勇氣，擺脫原生家庭的不良影響，獲得真正的心靈自由，才會發現：天地遼闊，生命短暫，該為自己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