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一生奮力而為，也安慰自己平凡可貴

文|祝羽捷

坐在我對面的女孩，是我的研究生同學，她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剛剛拿到了一個去香港工作的offer，忙著辦簽證。

除了一個來自某個東歐國家，貌似家里是當地的達官顯貴的女孩，還在社交媒體上曬自己全球旅行的照片的外，大部分同學都早早開始工作了，唯獨她在倫敦，六根清凈，接著讀書。

她讀書也不是為了拿學歷，只是為了補充知識。

她對我細數，這一年來，花光了前幾年在大公司上班的積蓄，去蘇富比讀了一個藝術貿易的班；又去考陶爾德藝術學院補習了藝術史；隔三岔五就去國家畫廊和泰特美術館聽講座……身邊的同學換了一撥又一撥，她在學術和商業之間不斷地平衡自己對藝術的理解。

從我的角度來說，當然羨慕這樣的經歷，更不會覺得不去工作，醉心于學習自己喜歡的事物算平凡。

她以一種自嘲的口吻說：“我沒有胸懷大志，這份工作的薪水并沒有很高，也不是很有名氣的公司，但我還是很開心拿到這個職位，因為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當年她和男朋友分手，打包了三個箱子搬來倫敦讀書，大概也是想追求不一樣的人生。現在說自己想做個平凡人，又是何必呢？

其實她和我都知道，所謂的“平凡”，是相比那些所謂的“不平凡”的人們來說的。

她的前男友，畢業于美國最好的高校之一，回國之后，他們都曾經心懷熱忱，想要做點什么，不見得是什么豐功偉績，但必須是自己熱愛的。

可后來他還是選擇了更快捷的一種方式，也是國內常常見到的方式：將一個產品改頭換面，重新包裝，著力于營銷，大肆宣傳，往產品上堆砌一堆海外背景，然后去找投資、賺快錢。

這是現在市面上慣用的套路：拍電影的搞粉絲營銷，做產品的掛羊頭賣狗肉，做商業的欺世盜名，還有販賣庸俗品位的“人生導師”。

他們分手終成定局，一個被金錢左右得頭暈眼花，一個甘愿清醒地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人心不古，想要做一個有格調的人，老祖宗說的那種志趣高遠，倒成了不被當今社會認可的品質。

說到底，這個社會焦慮和不快樂的根源，就是媒體定義了所謂成功的標準：住什么樣的房子，開什么樣的車，有多少資產，跟什么身份的人結婚，孩子讀什么學校……

“他的父母已經為他留下那么多財富，他的事業已經這么成功了，可他還這么努力……”很多媒體經常會對一些所謂精英作這樣的描述。

言下之意，人家含著金湯匙出生，事業也有建樹，這么成功還這么努力，我們可怎么辦啊？

隨之而來的，是殺氣騰騰的焦慮感。

社會的大環境未免也太過分地兜售所謂“不平凡”的人生了，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成長起來的一代人，難免會對做一個平凡人產生羞恥感和恐懼。

可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是平凡人，他們構建了這個世界的整體基調，是安全的還是危險的，是祥和的還是憤怒的，是快樂的還是焦慮的。

由此看來，平凡人的生活難道不是更重要、更該被頌揚的嗎？更何況，誰又有資格規定平凡和不平凡的界限？

我的前老板，是時尚圈里出了名的中國版“穿Prada的女王”。前段時間因為母親生病辭了職，這本是人之常情，竟引發了軒然大波。

不過更多的是猜測和質疑，人們無法相信一個最愛宣揚成功學的戰士，會甘愿繳械，會急流勇退，會愿意關上門來過小日子。

散發著“雞血氣味”的成功人士們，背負著一種鮮明又決絕的“人設”，那就是—

只能奮發向上，不能生病，不能發胖，不能輕言放棄，不能流露出一絲喪氣，更不能承認自己是個平凡人。

這樣的“人設”太緊繃，沒有余地，任何一種松弛都是致命的，一擊就碎。

可我們都是血肉之軀，誰沒有平凡人的七情六欲呢？

并不是時時刻刻都想穿著高跟鞋，有時我就想慵懶地踩著涼拖去散步；也不是分分鐘都要計算食物的熱量和營養成分，如果炸魚、薯條能讓我心情明亮起來的話，也不介意多吃幾頓。

不要總是觀看名人們的演講、參加創業者論壇，偶爾我就是想要到野外聽聽鳥鳴蛙叫，非專業人士的絲竹之音也能讓我快樂好久。如果要衣冠楚楚地跟一群不認識的人一起參加晚宴，我寧可與心愛的人手牽手奔向世俗的熱鬧中。

那些平凡甚至是有些低級趣味的小事，在某一個瞬間也許就治愈了我們的心，珠光寶氣永遠不及瑣碎的詩意來得動人。

就像比起那些左右逢源、善于交際的既得利益者，永遠是那些志存高遠的人更讓我動心和敬佩。

回想我的前老板，她曾經幾乎沒有浪費過一天時間，以玩命工作聞名業內。哪怕是被品牌邀請到意大利一個風景秀麗的小島上，她也來回只用三天時間，飛機一落地就直奔辦公室。趕上三天的小假期，必定有一天，她會坐在自己窗明幾凈的辦公室里，寫完方案吃外賣，再拍一張工作照發在“朋友圈”里，嚇得同事們都不好意思分享自己假期的休閑生活。

我雖然敬佩她對事業的熱情，卻無法割舍對生活中美好事物的沉耽。我仍舊懷有對小趣味所帶來的快樂的追求，并忍不住時不時地虛度一下人生，給自己一個后退的空間。

平凡人有平凡人的七情六欲，也有平凡人的生命力和敬畏心，敬畏這個世界上所有平凡的事物，在界限和成功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心安理得。

搭著升降梯，一路爬到事業的頂端，茫然四顧，卻總覺得缺失了些什么。

如今，前老板每天買買菜、做做飯，每隔兩周就搭著高鐵離開北京，回家鄉看看父母，換一種更為低調內斂的方式做慈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她把過去失去的世俗生活，又撿了起來。

比起昔日的高處不勝寒，這樣的平凡人生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別忘記，人世間的一切不平凡，最后都要回歸平凡 。

就像此刻的我，捧著一大杯黃瓜泡的水，坐在倫敦街頭，看無用的書，不時偷瞄一眼路過的帥哥，寫寫這些所思所想，怡然自得。

但愿我們從此不怕平凡，連平凡之事都能做出不平凡的意味，這樣的人是真的前途無量的。把平凡生活真正過好，人生才是真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