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油，打油詩

文|南在南方

《詩經》中《國風·衛風·碩人》一篇寫衛侯夫人：“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后世夸贊美女，這幾句成了標配，不說雙手、脖子、牙齒、額頭、眉毛，也不說如何顧盼生姿，單說凝脂。到了白居易寫楊玉環“溫泉水滑洗凝脂”，流傳千古，那澡洗得活色生香。

凝脂是啥？就是煉出來的動物油凝固了嘛，白生生的。許多人會說這多油膩呀，可在古代，凝脂寶貴。

古人吃了很久的動物油，直到張騫從西域帶回來芝麻種子，這才吃上植物油。至于大豆、菜籽、茶籽，還要過很久才出現。

在我老家，食用油有三種方法可得—煉、煮、打。

動物油得放鍋里煉。燒小火，慢慢溶化，大多要放鹽，裝在壇罐里存著，一夜之間，就成了凝脂。動物油里，牛油、羊油不常得，偶爾有點兒，用來炒油茶粉子，香濃極了。

芝麻和核桃仁是煮。先炒香，用小磨磨細，再放在鍋里用文火煮，油浮在水面上，用小勺子撇起來，常常要帶點水分，不要緊，再用小火煎一煎就純凈了。剩下的渣也是好東西，做餡餅好得很。

大豆和菜籽要打，按現在的話說，那叫物理壓榨。老家方圓幾十里都知道有個榨房溝，因為榨油才有的名字。說是榨坊，不過是在一塊大巖石下邊搭了半邊棚子，很簡陋。

元代農學家王禎說：“凡欲造油，先用大鑊炒芝麻，既熟，即用碓舂，或輾碾令爛，上甑蒸過，理草為衣，貯之圈內，累積在槽；橫用枋桯相桚，復豎插長楔，高處舉碓或椎擊，擗之極緊，則油從槽出。此橫榨，謂之臥槽。立木為之者，謂之立槽，旁用擊楔，或上用壓梁，得油甚速。”

我們那兒的油槽是臥著的，沒有立槽。從來沒有打過芝麻，因為芝麻不多，不夠打。打油大多是用黃豆，偶爾也有一點別的籽，像菜籽、蓖麻籽，常常要混上別的一起打。

不管原料是啥，都要經過炒香、碾碎、汽蒸，然后用一種叫龍須草的草包起來，加油箍，再包，再加油箍，再放進半圓形的油槽里，加另一個半圓形的木槽，用木楔封起來。

最后就是撞了。拿一根硬木，用繩子捆好懸在巖下，三五個壯漢抱著，對著油槽頭，咣當撞去。初時聲音沉悶，溫熱的油從槽眼里汪汪淌出，歡快的焦香味撲散開來；隨著撞聲變輕快，油慢慢少了，像斷線的珠子；后來，只是滴，直到不滴時，一槽油就打完了。拆開，再來。

另有一種要打的油，是漆樹籽，比較另類。漆樹的汁是舊時漆器的原料，它的籽也能打出油來。以前的日子過得緊巴，沒油炒菜，不光菜不好吃，菜也總扒在鍋上，手腳再快，總要炒煳。這時漆油就有用了，管它口感如何，至少可以光鍋。只是漆油炒菜要趁熱吃，不然就凝固了，讓人的嘴不好張開。去過怒江的朋友說當地有一道名菜，叫漆油雞。我在網上看了一下圖片，用的漆油跟我老家的一樣。

如今榨房不在了，那些器物也不知所蹤。今年春節，我還去了一趟老家的榨房溝，添了一些惆悵罷了。不過，想起打油詩，就咧著嘴樂了，雖然打油詩跟打油沒啥關系。

最有名的打油詩是寫下雪：“江山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據說作者名叫張打油。后來“打油詩”自成一派，其中有名的有“牛山詩”。說是牛首山的一個僧人，自名鐵漢，又名鐵屎，有詩四十首，見者無不絕倒。自鏤印章兩方：一曰“混賬行子”，一曰“老實潑皮”。

調皮的：“春叫貓兒貓叫春，聽它越叫越精神。老僧亦有貓兒意，不敢人前叫一聲！”

幽默的：“那巖打坐這巖眠，聽了松聲又聽泉。嘗笑風爹多禮數，花香直送到床前。”

適意的：“春蘭夏蕙沒爺娘，左也香來右也香。野菊秋來黃滿地，收來當草只鋪床。”

這是僧人的性情，平常人也有好玩的：“云淡風清近晚天，傍花隨柳跪床前。時人不識余心苦，將謂偷閑學拜年。”這是怕老婆的典型，卻又自得其樂。

近代，有個軍閥叫張宗昌，寫過許多打油詩，初讀之時令人噴飯。他詠泰山：“遠看泰山黑乎乎，上頭細來下頭粗。如把泰山倒過來，下頭細來上頭粗。”他詠大明湖：“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跶。”他詠下雪：“什么東西天上飛？東一堆來西一堆。莫非玉皇蓋金殿，篩石灰啊篩石灰。”

看似不成章法，其實處處童心。童心總是那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