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嘆

【日】水上瀧太郎

四十五歲才為人父的我，在溺愛兒女方面從來就不甘落于人后。孩子知道母親的了不起和厲害，對父親卻不持尊敬之念。妻子出于世俗的觀念，總是千方百計地教育孩子敬重老子，其用心之良苦實在可笑，卻絲毫不能見效。

首先浮在孩子頭腦中的問題便是：“跟和我一樣大小的孩子的父親相比，為什么我父親年紀這么大呢？”兒子騎在老子的腿上，摸摸或拍拍長著大胡子的臉，突然說：“爸爸就要變成老爺爺了。”

兒子說的是句大實話，老子一時語塞。

“你說呀，是不是啊？”

兒子不住地追問，只好實話實說了：“哎，是的。”

聽了這句回答，兒子這回認認真真地盯著老子的臉看，又來了一句：“爸爸的臉為什么這么邋遢呢？”

年齡一大，皺紋深了，贅肉出來了，皮膚松松垮垮，而且還滿是斑斑點點，也難怪孩子覺得邋遢。但是聽到過于貼切的話，心里總是愉快不起來。老子一肚子的火，微微露了點苦笑。

即使這個孩子進了小學，而且從中學到大學都一路順利，要想共享他大學畢業的歡樂，也必須活到七十歲才行。萬一兒子跟老子一個德性，討厭上學，不聽老師話，讓父母傷心無奈，那么老子還得活得更長才行。這還沒完，如果都像世上的父母那樣，還得負擔有關孩子結婚的一切問題，那我就不能隨隨便便死去了。———我曾這樣嚴肅地考慮過自己的將來。

溺愛子女的父母都是想犧牲自己的一切來討好子女的，可是孩子卻不十分領情。

“我第一喜歡內藤，然后是媽媽，然后是爸爸。”

孩子按照自己的真實感覺排座次。內藤是一位做西式家居用品的匠人，手藝很好，我們家的書桌、椅子、玩具箱都是他做的，逗孩子玩他也在行。內藤若約好哪天來玩，我兒子就扳著指頭算日子。內藤一到，即使這時老子正全力以赴地在陪兒子玩，兒子也會立刻丟開老子，說一聲“我跟內藤去玩”，便奔了過去。

妻子對此可認了真，哄著兒子說：“我們家最愛優兒的是爸爸，所以你最喜歡的是爸爸吧？”

可是兒子卻不吃這一套，說：“我最喜歡的是內藤。”

若再過于跟他糾纏，他就把母親和父親的位置變化一下，以作擺脫。

“那么就把爸爸算作第二吧。”

做出了這讓步的表示以后，他就跑到比母親更好對付的老子的背后，說：“爸爸，我把你算作第二，總行了吧。這可是沒辦法的事呀。我喜歡內藤。”

說話時的熱氣吹到老子的耳朵里，老子便輕易地讓了步：“行啊行啊，把我算作第三也行啊。”

這一說，母親可皺起了眉頭。

為什么內藤就這么好？老子多少也有點嫉妒，便趁內藤和孩子在一起玩的時候偷偷跑去看了一下，才發現確實斗不過那家伙。他既善于用積木搭城堡，又會利用木片和空盒子做成彈子球盤，只要有鐵錘和釘子，他還能立刻建成一座動物住的公寓房子。笨手笨腳的書呆子是沒法與手藝人競爭的。

“沒法和內藤比呀！”老子嘆息道，婉轉地對妻子要讓丈夫名列第一的愚昧念頭進行規勸。

可是等到孩子從今年春天上了幼兒園，有了小朋友以后，內藤那保持了很久的王座終于發生了動搖。

“爸爸，你知道誰是我的好朋友嗎？”

“當然知道，是內藤吧？”

“不對！”

孩子心中滿是因預見到父親會猜錯而產生的得意和因自己持有一個秘密而產生的喜悅。可憐那愚蠢的父親，卻自以為升格成了第一名，便湊上前去說：“那么是爸爸吧？”

“不對！”

“是媽媽？”

“不對！”

“是富士子？”

“不對！”

連去年出生的小寶寶也算不上，于是就根本沒法猜了。

“還是讓我告訴你吧！”看見父親已經失去了想象力，孩子越發得意，便要由自己來揭穿謎底了，“我第一喜歡××，第二喜歡××的哥哥，第三……你猜是誰？”

“是爸爸。”

“不對！是內藤！”

老子只能算是第四或是第五，今后也沒有升格的希望，倒是有降格的可能。××是幼兒園的小朋友。在開始交上朋友的喜悅面前，連內藤也降成了第三。

對孩子來說，眼下最大的數是五十。但他央求得到某樣東西的時候，也常常以這個數字來表示自己想要很多的心情，說出“我要買五十條金魚”“給你五十發花炮”之類的話來。

不知為什么，他吃得很少，飯每頓一般只吃一小碗。雖然也努力想讓他吃兩碗，但他總是不聽。盡管如此，若對他說別人家的孩子吃三碗或是五碗，他便來了勁：“我吃五十碗！”

有一次，他緊緊靠在老子的身邊，說：“爸爸，你到了五十歲也別死呀！”

“你放心，我不死。”

時年四十九歲的老子又是只好苦笑，但兒子的確是十分認真的。看到家中到處都掛著祖父的相片，兒子問老子：“爺爺在哪兒？”老子告訴他：爺爺去世了。兒子起初以為是像捉迷藏那樣在什么地方藏起來了，可是當他終于隱隱約約地知道“去世”就是死了，人上了年紀就死去的道理時，又聽說老子來年就要五十歲了，于是擔心到了這個最大的數目是不是就會死了。

“一定不會死嗎？”

“你放心吧！”

“到了比五十歲還要大的老爺爺，已經沒有年紀了，也不會死嗎？”

兒子的意思是叫老子哪怕過了五十歲，到了他已經沒法計算的年紀也不要死。

他太認真，叫老子也沒法回答了。老子一心想活到七八十歲，為的是看到兒子畢業，為兒子娶媳婦，而兒子則是從懂事起，就為正在漸漸成為老爺爺的父親的壽命感到不安，央求父親永遠也不要死。想到自己父親的短壽，這溺愛子女的老子也不禁淚水盈眶，用手摟住兒子的后背說：“我不死！我不死！”

父親差一點哭了出來，他真想勸兒子不要這樣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