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飛的帳篷

曹文軒

關于皮卡的未來，爸爸媽媽看得很清楚：他一定會遠離他們而去。

這是一個不愿意在一處生活的孩子。

他總是想著遠方，想去遠方。遠方是個夢。他總牽掛著夢。

一到節假日，皮卡就會早早提出：“我們要去哪里呢？”

如果見爸爸媽媽沒有作出反應，或是說：“這一回，就待在家里，哪兒也不去！”他就一定會喋喋不休地說：“我們班李冬陽一家要去日本參觀迪士尼樂園！”“我們班劉斯斯一家要去木蘭圍場，看從前皇帝打獵的地方！”……他會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沒完沒了地說下去，好像他們全班———不，全校同學，在這個假日里，都會離開北京，出去旅行。

爸爸媽媽很煩節假日。

皮達永遠站在皮卡一邊。

皮達是初中生了，他對上路，對遠行，已有一整套的說法了。他告訴爸爸媽媽，人不能總守著家，人必須上路，去遠行。他把那些道理講得頭頭是道，五彩繽紛。說話中，不時地夾雜著“浪漫”“生命”“視野”“開闊”之類的字眼，爸爸媽媽說不過他，很郁悶。

爸爸有時會說：“好好好，我們給錢，就你帶你弟出去吧！愛走多遠就走多遠！”

皮達指著爸爸的鼻子：“爸，這可是你說的！”

皮卡會朝爸爸伸出張開的手：“給錢！給我和哥哥錢！”

若是節假日沒有出去，爸爸媽媽的日子就實在太難過了：兄弟倆整天不快活，怎么親熱，怎么哄，都不快活。假期都過去很久了，也還是不快活———直把不快活的情緒帶進后來的許多日子里。

這回國慶長假去哪里呢？

爸爸有心想把這次旅行搞得更浪漫一些———爸爸剛完成了一部長篇小說，心情特別好。人的心情一好，就特別喜歡把事情做得浪漫一些。

“還有，”媽媽說，“最重要的是，奶奶很快要回油麻地了。我們要好好陪奶奶出去旅游一次。”

這天晚上，就在一家人商量著去哪兒旅行、都要準備什么時，皮卡在電視的一個旅行節目中看到了一戶人家怎么在風景區架帳篷過夜的情景，連忙跑進皮達的屋里，拉了哥哥也來看電視。

看了一會兒，皮卡說：“哥，我們也住帳篷！”

皮達覺得皮卡這個主意特別好。以前旅行，總是住賓館，很沒有意思。真正的旅行，就應當在戶外支帳篷，睡在水邊，睡在林子里，睡在里頭可以望見天空、天空的星星。

住帳篷，絕對是一次真正旅行的標志。

皮達對皮卡說：“去！對爸爸說，這一回旅行，我們要住帳篷！”

爸爸剛開始還有些不能接受，但后來想了想說：“這主意還真不壞啊！”他從椅子上起來，走到大廳里———那時，電視里還在繼續放映一戶人家在風景區支帳篷的鏡頭。

那情景真的很迷人。

爸爸把這一想法說給媽媽聽，媽媽也喜歡，但又很快表示反對：“別忘了，這次旅行有奶奶參加。難道就讓奶奶夜宿荒郊野外嗎？”

爸爸卻說：“這你就多慮了。告訴你們吧！我們老家那邊的人，常睡在外面的。看瓜地，得睡在外面吧？駕船趕夜路，得睡在外面吧？夏天天熱，屋里像蒸籠，到了夜晚，幾乎家家戶戶都把蚊帳支在外面睡覺。奶奶睡帳篷，完全沒問題！”

第二天，爸爸帶著皮達、皮卡，走了好幾家賣戶外旅行物品的商店，最后，買下了兩頂帳篷，一頂是奶奶、皮達、皮卡的，一頂是爸爸媽媽的。

離出發還有5天，但皮卡提出，他現在就要支起帳篷住進去，地點是樓下草坪，遭到了爸爸媽媽的堅決反對。

“那就支在家里！”皮卡說。

“在家里支帳篷睡覺？”媽媽說，“這太可笑了吧？”

“可笑至極！”爸爸在寫小說，頭也不抬地說。

但皮卡堅持著。

奶奶說：“就讓他在家里支吧。”

剛吃完晚飯，皮卡就求皮達：“哥哥，幫我支吧！”

皮達在大廳中央選擇了一塊空地，三下兩下，就把帳篷支好了。

爸爸說：“我估計，我們是世界上第一家把帳篷支在家里的人。”

皮卡立即爬了進去。

媽媽說：“皮卡，你的作業還沒有做！”

皮卡說：“我在帳篷里做。”他想起了那些夜宿荒野的人坐在帳篷里記日記的鏡頭。

皮卡探出腦袋：“奶奶，給我書包。”

媽媽說：“你不能自己拿嗎？”

皮卡說：“我在帳篷里！”

“你一輩子都要待在帳篷里嗎？”媽媽問。

皮卡不跟媽媽對話，只是一個勁地說：“奶奶，給我書包！”

奶奶很樂意為孫子服務，趕緊把書包拿給皮卡。

皮卡開始有模有樣地做作業了。那時，他真的覺得，他現在在星空下，在水邊，外面還有風吹過林子時發出的哨聲。

奶奶閑來無事，就搬了一張椅子，坐在離帳篷不遠的地方看著。

“奶奶，我要喝水。”皮卡說。

奶奶就去把冰箱門打開，給他取了罐裝的可口可樂和雪碧遞給他。

皮卡做一會兒作業，就咕嘟咕嘟地喝一陣飲料。咕嘟聲十分夸張，好像要讓全體人都能聽到。

“奶奶，我肚子好餓！”皮卡在帳篷里叫著。

“你想吃什么？”奶奶問。

“蘋果！”

“奶奶去給你拿。”

“要削皮。”

“好的。”

過一會兒，奶奶把一只削了皮的蘋果遞進帳篷里。

咔嚓、咔嚓……皮卡吃蘋果，很像一只兔子。

“核！”皮卡把吃剩下的核遞出帳篷。

奶奶早拿了毛巾，接過核，順便給皮卡擦了擦手。

過不了一會兒，皮卡又叫起來：“奶奶，我還餓！”

奶奶問：“你想吃什么？”

“酸奶！”皮卡說。

爸爸走出書房：“皮卡，你是住在帳篷里，不是住在監獄里，是可以自由走動的。”

奶奶朝爸爸揮揮手：“寫你的東西去吧。”

皮卡小聲嘀咕了一句：“又沒有讓你拿！”

皮卡在帳篷里吃吃喝喝，要這要那，奶奶就在一旁伺候著，忙個不停。

作業做完了，還做了檢查，然后鉆出帳篷撒了一泡尿，又鉆回帳篷，把四肢松松垮垮地攤開，一聲不響地躺在那里。

皮達做完作業后，走了進來。

皮卡連忙往里邊挪了挪，給皮達空出地方來：“哥，進來吧，進來吧。”

皮達爬進帳篷，躺了一會兒，說：“好像缺點兒什么。”

“缺點兒什么呢？”

皮達說：“反正，總覺得缺點兒什么。”

“缺點兒什么呢？缺點兒什么呢？”

皮達爬出了帳篷，問爸爸：“爸爸，我們家的那盞小馬燈呢？”

“干什么？”爸爸問。

“我要用一下。”

奶奶說：“那是你爸爸小時候在鄉下走夜路用的。偏要留下來，也不知干嗎用。”

媽媽走過來說：“這可是你爸爸的寶貝，不要碰。”

“就用一用。我們會小心的。”皮達說。

爸爸猶豫了一下，從柜子上方拿出一個紙盒子打開，取出一盞很老很老的小馬燈來：“沒有油，有什么用？”

皮達說：“有。那天你不是買回一瓶煤油來擦什么的嗎？”

“還真剩一些呢。”爸爸也有心看一看當年的小馬燈能否再亮起來，就放下手中的活，與皮達一起忙碌起來：加油，點亮。

皮卡就在帳篷里往外看著。

皮達把小馬燈掛在拴帳篷的繩子上，然后把電燈關掉了。

屋子里一下黑了下來，只有小馬燈半明半暗地照著帳篷。

坐在帳篷里的皮卡對這種感覺喜歡得不得了。

其他人，就在帳篷外面看著，就像看一道風景。

外面很安靜，偶爾傳來一聲貓叫，很遙遠的樣子。

屋里也很安靜，他們只是這么看著，怕驚動了什么似的。

帳篷里也很安靜。

皮卡躺下了，一動也不動。

過了一會兒，皮達開始翻找一張CD碟。他記得有一張碟，沒有音樂，錄的只是流水聲。終于找到了，他把碟放進播音器，不一會兒，嘩啦嘩啦的、叮叮咚咚的水聲響了起來。

爸爸說：“小子們，弄得還挺有情調。”

不一會兒，皮卡竟然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