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 芳
布依族的語言有點獨特,有些就相當于漢語中的倒裝句。像哥、姐、叔、嫂這些稱謂,為表示尊敬要放在名字前面。“哥江回”就是“江回哥哥”的意思。
“哥江回”是羅甸縣羅悃鎮平艾村上饒老寨的村民,書名叫楊江回,生于1976年,是個有肢體殘疾的中年男人,平時靠著一張板凳一步一墊的行走。由于長期打交道,太熟悉,我們鄉鎮干部都入鄉隨俗,也叫他“哥江回”。
駐村干部把他家標記為“特殊家庭”,是因為他一家三口中,母親是年近八十的高齡老人,弟兄倆都是殘疾人。若沒有政府的特殊照顧,他們一家很難生存。
哥江回的家庭不是一個“不幸”能說得清楚的。哥江回的母親今年77歲了,身體還算硬朗,還能自己做飯吃。原先哥江回是有親兄弟三個,大哥是唯一的正常人,跟大部分村民一樣,本分老實,勤勞苦干,娶了房媳婦生了三個孩子。日子雖苦,但有政府長期救濟,也不至于缺衣少食。對于這個家庭來說,雖屬不幸,也略有安慰。
雪上加霜的是,五年前哥江回的大哥突發腦溢血去世了,家里的頂梁柱便倒塌了。大嫂一人帶著三個孩子,還要照顧兩個小叔子,日子過得很苦,就跟他們分了戶。
哥江回的二哥是輕微智力障礙和語言殘疾人,沒有勞動能力。哥江回本人,是下肢二級殘疾人。說到這兒,你會覺得仿佛所有的不幸都集中在這個家庭。現在的一家三口,只有老母親是正常人,但年齡太大了,哥江回弟兄倆都是殘疾光棍。這戶特殊家庭完全靠政府每季度發放的低保金、救濟糧和慰問品維持生活。
還記得我第一次走進他們家的場景:一棟80平米左右的老房子,里外都裸露的紅磚,經過歲月的洗禮,差點看不出它原有的本色。這棟老房子,還是很多年前哥江回的大哥楊江余在世時修建的。木質的大門有些破舊殘損,站在門外都可以看見家里的擺設,依稀可見曾經刷過的綠漆,早就脫落掉色了。
推開大門,是他們家的堂屋,香火腳有一張陳舊的黑色四方八仙桌。堂屋的角落放了一口水缸,我揭開蓋在水缸上的簸箕,里面裝著半缸子大米。堂屋的地上堆了半屋子剛挖出來的紅薯,幾只散養的土雞一點兒也不怕人,進進出出悠閑地在堂屋和院子中散步。
堂屋的后面有間窄窄的廂房,這個屋是老人家睡的,沒有門,有一塊高一米左右的活動擋板釘在門框的下方,用于擋住家禽牲畜進屋。堂屋的左邊是兩間稍大一點的臥室,分別住著哥江回兄弟倆。楊母房間有一張老式的、用了幾十年的舊木床和一口裝衣服的老柜子,估計還是年輕時結婚用的。其他兩間臥室也有床,不過準確地講,應該是幾塊木板湊成的床板而已,床板下墊著幾張長條凳,參差不齊的床板子上鋪著兩層東西,底層是稻草,另一層是薄薄的棉絮,床單上堆著幾床綠色的軍用被,都是往年政府干部慰問送來的。
堂屋的右邊是伙房。一個土坑,一只三角,一付鍋架,平常就是在這里生火煮飯吃。鍋架的正上方,從房梁上吊著一個竹編的四方格子,格子上吊著幾塊老臘肉,有塊臘肉割掉了一半。這個家幾乎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貧困程度完全稱得上“家徒四壁”。
南部鄉鎮一些貧困戶聚居的地方,山高路遠又缺水少土,實在不適宜生存,貧困發生率高,被稱為深山區。易地扶貧搬遷是實施精準扶貧、精準脫貧的最有力抓手。
哥江回家居住的上饒老寨是典型的深山區,盤山的小路,從村委會徒步進寨子還要一個多小時。這里山大溝深,難有一塊平地,農戶都散居在溝坎崖邊,房屋多為低矮的木房子,稍好一點的是一層磚混平房,但都很破舊。一到汛期,都成了懸在基層干部心頭的一顆石頭。
關于上饒老寨的偏僻落后,老支書給我講起一個笑話。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鎮政府通知村里去領一個溫度計。當時沒人知道溫度計是個什么樣的東西,于是老支書派了七八個年輕后生到鎮上去抬。結果發現溫度計揣荷包里就可以了,大家就順便趕場玩耍去了。村里等了一下午沒見后生們回來,以為是溫度計太重了,又派幾個后生抬著椽子,拿著繩子去幫忙,鬧了一個大笑話。
上饒老寨自然條件惡劣,不適合居住,這是無法改變的現實。許多農戶通過自身努力,或經政府危房改造補助,前些年都陸陸續續下山蓋房,住進了兩、三層高的磚混結構小洋房。現在老寨里只剩下31戶128人了,只有實施易地扶貧搬遷,幫助群眾走出大山,才能根本上解決脫貧增收問題。按照省委省政府的政策,低于50戶以下、貧困發生率高于50%的“雙50”村寨,可以優先實施整村整組搬遷,上饒老寨非常符合搬遷條件。
但動員搬遷的工作并不那么容易做,一開始,老寨的村民大部分都不愿意搬遷,對我們的宣傳很反感,哥江回家就是個例子。通過多次群眾會和深入的走訪,我們才了解到村民不愿搬遷的原因和顧慮。
老組長說:“我們祖祖輩輩都是農民,政府把我們搬去洋房里面,住在水泥地板上我們靠什么吃飯?”有些老人家說:“我們年紀大了,如果分在高樓層每天爬上爬下不方便。”哥江回說:“再窮再廢,在深山里就那幾個人知道。搬下山后,更讓人瞧不起,丟臉更丟大了。死活不去!”......
2016年底,我和分管易地扶貧搬遷的同志,第六次走進老寨召開群眾會議,針對群眾提出的質疑,我們一一耐心作了解答。
對于習慣田間地頭勞作的村民,我們在安置點附近的地塊劃分了“微田園”,基本上滿足每家都有一小塊地種植蔬菜。對于搬遷家庭成員中有嚴重殘疾、行走不便和80歲以上高齡老人的家庭優先安置于低樓層,其余搬遷戶采取抽簽確定安置房房號。對于有勞動力的搬遷群眾,我們分批次分工種進行就業培訓,同時引進了多家企業入駐安置區,以解決搬遷戶家門口就能就業的問題。
對于哥江回這戶特殊困難家庭,我告訴他,你窮是因為有客觀原因的,不怪你。政府幫你解決了房子和基本生活問題,只要你肯努力,你同樣可以有作為,成為別人不敢小瞧的人。如果你家不搬,政府要經常派人來看你,要爬坡上坎走好幾公里山路,來一次就耽擱一整天,你不可憐我們?如果搬下去了,我們要去看你,幾分鐘就到啦,還有大量時間做其他工作嘛!
江哥回很信任我,當聽懂后,終于說了出生以來最豪氣的兩個字:“固拜!”(布依話:我去!)
哥江回家搬下山了,分到了羅悃集鎮安置點——和諧家園5棟一單元2號房。這是低樓層的新房子,一家人非常滿意。現在的家,終于有了家的樣子,干凈而整潔、溫馨而體面。
對于“易地扶貧搬遷”,我們按“安居與樂業并重,搬遷與脫貧同步”的原則,確保搬遷戶“搬得出、穩得住、能增收、可致富”,讓他們有事做、有穩定收入,在新居住得舒適、生活過得開心。
哥江回搬下山了,我們接下來的工作,就是解決他的就業。
他雖然有些內向木訥,但自尊心較強,最怕別人說他殘廢沒用。但由于他下肢殘疾,他的就業受到了許多限制。比如搬運、種植等活就做不來,只能做一些手工活。
鎮政府經多方考察,引進了貴州中焰環興打火機廠。在集鎮安置點“和諧家園”小區里,設置了打火機組裝分廠。“哥江回”和其他搬遷群眾,可以在家門口就業了。
2017年11月8日,首場打火機零件組裝培訓會舉行。
“哥江回,離培訓還早嘛,你就來啦?”有人打趣問他。
“坐前面點,聽得多點!” 哥江回高興地回答。
經過簡短的培訓后,他很快學會了組裝。培訓當天,經工作人員測算,他一分鐘能完成5個打火機零件組裝。按此計算,一小時能完成300個,一天按十小時來算,一天就能完成3000個,折算下來就能純收入75元,一個月就能賺到兩千多元,不但解決自己生計問題,還可以補貼家用。
此后每天,哥江回都來得早早的,一坐下來就干個不停,而且越來越熟練,比好多好手好腳的年輕人效率還高。
有年輕人開他的玩笑:“哥江回,來比賽看哪個裝得又快又多!”
他也嘿嘿笑著答:“比就比,哪個怕哪個呣!”
哥江回在就業中漸漸找到了尊嚴。
2017年12月18日,是羅悃鎮打火機組裝分廠發工資的日子。等待領工資的群眾早早就來到廠門口等候了。
工作人員小陸喊道:“哥江回,到你領工資了!”
腿部殘疾的江哥回,迅速挪動他“特制”的板凳,一步一墊從人群中“走”到工作臺前,神情嚴肅地雙手接過一沓大鈔。
“數一下,你的是1800元,來簽個字,按個手印在這里。”小陸說。
我在旁邊開玩笑地說:“哥江回,領工資了今天要改善伙食啊!”哥江回咧開嘴笑著點頭,明顯有些激動——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領工資!以前也領,但那是領國家發的低保金。這次不同,是靠自己勞動得到的工資。
哥江回不會寫字,就用大拇指在簽領表上認認真真摁了個紅指印,然后拿著錢又挪回廠門口。出于關心,我也隨他走到大門口,叮囑他把錢放好。哥江回“嗯嗯”應聲點頭,舉起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在舌尖上沾了點口水,認真地數起錢來,來回數了兩遍。然后他拉開厚外套拉鏈,又解開里面毛衣背心的紐扣,左手進去一扯,掏出一個貼身的小背包。
他小心翼翼拉開背包拉鏈。共兩層,一層裝著戶口簿、身份證及低保存折等重要物件,另一層裝了個發黃的塑料口袋,看得出使用很長時間了。這個塑料口袋四四方方折了好幾折,哥江回慢慢打開,把錢放進袋里,又重新把衣服穿好,轉身要走。
我和幾位工作人員都看著他,也聊著他,夸他雖然有殘疾,但志氣在,是當前咱們脫貧攻堅中不等不靠的勵志典型。
突然,哥江回仿佛想起了什么事,剛才的笑容凝住了。
他停下來,把剛才細心放好的“錢包”又翻了出來,從中抽出一百元,死活硬要塞給我,還含混不清地說了一串我聽不太懂的話。保安黃叔翻譯說,哥江回要感謝政府,不但讓他家住進了新房子,還給他找了合適的工作,讓自己這個殘疾人都能賺錢了。那一百元是他的一點心意,請干部們吃個飯。
錢,肯定是不會要他的,我把哥江回的手推回去,他很執拗,以致那一百元錢飄落在地上。我撿起來硬塞進他的衣兜說:哥江回,你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等明年你家富裕了,我們一定到你家吃飯。他顯然是恨自己不會表達感激之情,臉都脹紅了,眼里快要急出了淚花。
這份沉甸甸的心意,我和在場的同志都領受了,也感動了。這個錢我們當然不會收,但在脫貧攻堅這場硬仗中,有了“哥江回”這樣的幫扶對象,我們覺得很有成就,倍感欣慰。作為鎮長,我只希望,在更短的時間內,讓這些符合搬遷條件的貧困家庭都能搬進新房子、過上好日子。
笑著把錢還給哥江回,我的眼里卻噙滿了欣喜的淚水,內心久久不能平靜——哥江回終于可以自食其力了,還帶動了許多人自力更生,不等不靠,用雙手鑄就美麗而有尊嚴的人生。
哥江回的家庭只是個縮影,可以說,易地扶貧搬遷改變了哥江回一家的命運。曾經同時遭遇了殘疾和貧困,這是不幸的,但他們生活在這個大好的年代,又都是幸運的!我相信,他們的日子一定還會越過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