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尚原
2011年11月,我受組織安排,調任都勻市陽和水族鄉黨委書記。
當時的陽和鄉是省定100個一類貧困鄉之一,遠離市區約40多公里,鄉境內55平方公里的面積中沒有一塊如足球場那么大的平地,全鄉10個行政村中除新民村外,九個村都不通公路。
說句實在話,工作環境條件差我并不在乎,主要是組織上的關心和信任讓我感到自參加工作以來從未遇到的壓力:吃水不忘挖井人,知恩要懂得回報。唯恐能力、水平與黨和人民寄予的期待、厚望相距太遠,白白浪費黨組織多年苦心培養付出的心血。“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是我那時那刻的真實心境。
任期不會平坦順利,前路一定充滿曲折。我在心里暗暗發誓:無論條件怎樣艱苦、環境如何惡劣、問題怎么復雜、擔子怎么繁重,都不能辜負黨組織的期望,更不能讓當地的老百姓失望。
“修路才有出路!”經過認真調研和仔細分析,我和鄉黨委班子統一思想,明確目標,號召全鄉黨員、干部、群眾轉變觀念和作風,居窮思變,打一場持久的脫貧攻堅戰。
按照工作分工,我和鄉干部蒙光銳、熊育平、蒙文書等連續幾個月戰斗在修路工地上,風餐露宿,日曬雨淋,與惡劣的自然環境斗,與落后的思想觀念斗,與復雜艱難的問題斗。
2002年4月8日深夜十一點多鐘,在都勻市陽和水族鄉光榮村高坡組旁的一座荒山野嶺上,我和同事熊育平拿著手電匆匆行進在漆黑的夜色中。貴州山區的氣候確實像孫猴子的臉——說變就變,臨出門時沒有下雨的預兆,可剛走一會就見不遠處的天空驚嚇現閃電并傳來雷聲,更是給本來寂靜陰森的山野帶來不可預知的恐怖。
“育平,快點走!”我一邊借助電筒光在寬約一尺的山路快步奔走,一邊與身后相距不遠的同事高聲打招呼。今晚的群眾動員會散的有點晚,但參會的村、組干部和群眾代表都統一了思想,同意從明天起組織村民到修路工地投工投勞。多日的進村入戶動員有碩果,走路走得腳轉筋的辛勞沒白費。我一時高興,想在農戶家好好休息一下,也讓熊育平陪陪年老的父母,享享天倫之樂。可鄉政府辦公室打來電話,說明天早上州里領導下鄉檢查計劃生育工作。這可是“一票否決”的大事啊!作為鄉黨委主要負責人,我實在不敢怠慢,連夜趕回鄉政府的決定把年輕的同事熊育平也拖累了。當時還人生地不熟,我確實沒有勇氣在風高月黑之夜穿越這段約5公里的高山峽谷。
閃電愈來愈頻繁,雷聲越來越近,稀稀拉拉的大顆雨滴已落在頭上、泥土和樹葉上,山間開始回響著高低不一、雜亂無章的雨聲、風聲,山路也漸漸濕滑起來。
“啊……”猛然間,我身子似乎被一個外部力量狠推了一把,本能地發出驚恐的叫聲,隨即滾下山路外側的陡坡,一下子失去知覺。
“高書記!”、“高書記!”不知過了多久,我隱約中聽到了喊聲,大腦慢慢有了知覺,口中機械式發出了回應。
熊育平循著聲音來到我身邊,一邊焦急地詢問“傷了沒有?”一邊試圖將我扶起來。通過他手里的電筒光照射,我發現自己側身橫躺在一顆碗口粗的樹枝與陡坡之間,下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楚,上面距我滾下前的山路大概20多米。
努力在熊育平的外力作用下站起來,可身子似乎不聽使喚,僵硬無力,麻木不暢,“難道完了?”一種絕望涌上心頭,我差點悲哀失控。
“先休息一下,慢慢活動手腳。”熊育平好像也有些緊張,害怕發生意想不到的事,畢竟此處“喊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一旦慘劇出現,他也難以解釋清楚緣由,容易被誤解或曲解。
休整片刻,手腳可以活動并產生力氣,在小熊的幫助下,我站了起來,并借助他的攙扶爬到了山路上。“只聽到你喊了一聲,我趕過來看不到人,要不是你醒過來我真不曉得去哪里找?”看著我劫后余生,熊育平喜出望外,他還告訴我,剛才躺著的下方是兩三丈高的懸崖,假如沒有小樹阻擋,后果不堪設想。找我的過程花了半個多小時,現在已是凌晨一點多鐘。
回去高坡寨的路程短但缺醫少藥,我們決定繼續前行。山中的四月依然“春寒冷透骨” ,被大雨澆濕的衣服沉重的裹住身軀,肩、背、尾椎等多處被撞擊或劃傷的地方火辣辣的,邁出的雙腳常常不聽使喚,難以支撐身體的平衡。
那晚的氣候確實特別,距當地以往的雨季到來還有至少一個來月,可風越刮越猛,雨越下越大,雷電越來越密集。 狹窄、蜿蜒的山路時而從密林里游走,時而傍懸崖峭壁繞行,用“步步驚心”來形容當晚的處境一點都不為過,尤其受我拖累的小熊付出更是用語言難以描述。他一邊用手電筒探路和辨識兇險,一邊架著我小心翼翼越過亂石與泥濘。假如沒有他,那晚我肯定走不出來,更沒有生還的可能。
大約一公里左右的山路,我們走了一個多小時。凌晨二時許,來到了坐落在半山腰上的潘硐村柿花寨。雷電交加,風雨交融,累痛交織,我打算不走了,找一農戶家住下再說。可天不遂人愿,或許是夜深雨大,亦或是山里人家的本能防范,連敲了路邊的幾家門都沒有回應。
傷處疼痛的加劇、夜路行走的艱難、加上唯一照明工具——手電筒的電池電量幾乎耗盡,所謂“進退維谷、走投無路”的困境活生生呈現在眼前。透過閃電發出的光亮,對面山坡上的鄉政府大樓若隱若現,彼此相距也就三公里左右,但須走下約兩公里陡坡到達陽和峽谷,再爬千米峭壁才至目的地。
山洪早已暴發,原來下山的路已變水溝,近在遲尺卻又望塵莫及,我的心冷到極致,絕望和悲涼涌上心頭。壯志未酬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小時候讀過的古人詩句壓抑著胸膛似乎喘不過氣來,難道前世作孽引發上天震怒?
看著同樣在寒風冷雨中備受煎熬、疲憊至極的熊育平,我幾次叫他“先回去搬救兵,再回來幫助我。”
“高書記,我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山上!我們一定會平安回到鄉政府!”熊育平的態度一次比一次堅決。
真情的鼓舞讓我戰勝了一時的怯懦,感人的友誼為我增添了勇氣和力量。下山的過程基本是行走——摔倒——爬起——行走的循環往復,凌晨五點多天已麻麻亮,我們終于回到了“工作之家”。
這一輩子,我也許會忘記自己的出生日期,也許會忘記在陽和鄉工作2800多個日日夜夜的某個重要細節,唯獨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刻骨銘心的雨夜,也不會忘記那些共同決戰扶貧攻堅的同事,更不會忘記那些給予我以無私關心、照顧、支持的莫逆之交。
回到鄉政府后,很多同事熱情幫我找來了中草藥,經過十多天的療養,我沒有請過一天病假,堅持協調指揮修路。當年11月,全鄉首條通村公路響起了喇叭聲,汽車開進了大山深處。緊接著,我們趁熱打鐵,持續掀起了修路的熱朝,在近八年的時間里,組織群眾投工投勞數百萬個,新修通村、通組公路百余公里,實現了原來的只有一個村通公路到組組通公路(便道)的巨變,機動三輪車、農用車、面包車“走”進昔日的貧困戶家中。
在修路工作推進的過程中,我發現了阻礙全鄉發展的深層次“癥結”:基層組織建設依然缺乏凝聚力和戰斗力,干部思想作風仍需進一步整頓促轉變,干群關系有待逐步建立和改善。于是從制度建設入手,強化內部管理,嚴肅工作紀律,整頓機關作風。先后牽頭建立健全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制度和規章,做到帶頭執行,作好表率。甚至還提出了不近人情的“禁止在鄉政府大樓內酗酒劃拳、打麻將”、“中午午休不能拒絕群眾來訪”的“土政策”,目的是樹立黨和政府的良好形象,架起干部和群眾的“連心橋”。雖然遇到了阻力和聽到了質疑聲,但由于自己克服重重困難帶頭遵守并督促落實,最后得到了干部職工的支持和理解,“三天半”的上班現象從根本上得到治理,全鄉的干部、職工基本養成“自覺維護整體利益,齊心協力謀發展”的良好行為,有力地推動了各項工作的開展。《貴州日報》、《農民日報》相繼進行了報道。
這些看起來很小的事,能反映干群關系的和諧程度。只有把小事做好,才能搭建堅實的、情濃于水的干群“橋梁”。八年中,我始終不忘記自己曾經說的一句話:“群眾有困難才來找我們,我們要千方百計讓群眾滿意而歸。” 2006年初,翁高村交牛組13戶村民發生火災,在市里報到準備參加市委全委會的我得到消息后,連夜趕到火災現場,處理善后工作,并帶頭捐資200元。而后又組織干部幫助清理廢墟,引導村民樹立信心,克服困難,重建家園。受災農戶吳朝忠在現場激動地說:“高書記,只要有你們在,有黨和政府在,我們都不會灰心,都能戰勝困難的”。
我至今依然記得,有一年上級組織部門對我進行考察,翁高村黨支部書記蒙家柳等村干部對考察組說:“如果把高書記調到市里的部門工作,我們不反對;如果交流到其他鄉(鎮)任職,我們請求把他留下。”感情淳樸而又真誠,令我熱淚盈眶。
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的是與貧困戶蒙時昌的結緣。那是2008年的凝凍期間,我到翁高村走訪,那天村組干部把我引進他家里時所看到的一幕令我今生難以忘記:年已四十多歲、反應遲鈍、不善于交流的蒙時昌正和年近八十、滿臉滄桑和凄涼的老母親在舂米(當時沒電碾稻谷),屋外積雪寒冷,木板房內四壁透風,母子倆凍得發抖。一種失職的內疚讓我心情久久難以平靜,至今想起來仍覺有愧。
安排鄉民政辦送去糧食后,我又自己出錢買木炭送到他們家,并帶去了御寒的棉被、衣物。由此和蒙時昌結下了不解之緣。
2009年3月我調離陽和鄉的時候,我專門為他們家購買了春耕所需的化肥,并將部分自己的棉被、衣物等送給了蒙時昌,表達我對他們家的牽掛。
2010年5月,我帶著市總工會發的200元勞模慰問金去看望蒙時昌時,才知與他相依為命的母親已去世。想到他一人獨自生活的艱難和辛酸,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祝愿他過好今生。
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蒙時昌是生活中很不幸的人,是全社會應該關注的弱勢群體之一。我雖然有固定工資收入,但家里也不寬裕,可每次去看望蒙時昌,我的靈魂都會得到一次新的洗禮,更加懂得什么叫做知足、怎樣才會珍惜,更加感悟如何行使一名黨員干部的責任、使命,更加堅定正確的理想信念。與貧困戶蒙時昌的結緣將會讓我今后的路走得堅實、無愧、無悔!
“視群眾為‘衣食父母’、甘當‘人民公仆’不是寫在紙上、說在嘴上,也不是臺上臺下用來作秀的空話、套話,更不是兩面三刀、作奸犯科的擋箭牌、遮羞布。群眾需要求真務實、吃苦耐勞、公正坦蕩、勤政廉政的好干部,不歡迎油嘴滑舌、作風漂浮、陰險狡詐、貪婪無度的‘干兒子’。只要你為老百姓做了一丁點有益、有用、有價值的好事、善事,他們會長久記住和褒揚你的善舉;如果你把老百姓當作可欺、可騙、可壓的愚者、弱者,那么他們將永遠記恨和唾棄你的惡行。得民心者得天下!千古不變的鐵律任何時候都不能違逆。”在陽和鄉工作期間,我寫下了這段自我警醒的話語。

▲ 桂花新韻(甕安江界河) /張 岳 攝
八年任職的時間里,我和鄉里的干部、群眾充分運用黨的“八七”扶貧攻堅和新階段扶貧開發的機遇和政策,把抓好經濟發展作為第一要務,根據各村的實際情況加快農業產業結構調整步伐。如福莊村利用其海拔低的地理優勢發展早熟蔬菜種植;潘硐村利用其政府所在地的優勢,圍繞鄉政府在潘硐村打造水族旅游村寨的契機,利用其特有的青山秀水引導當地群眾發展農家樂等;富裕村大力發展茶園經濟等等。群眾的收入不斷增加,生活水平不斷提高。2010年農歷正月初八,已調入城里工作一年多的我應邀去富裕村竹細組農村黨員楊兆培家作客。 傍晚六點走進大山深處的楊兆培家,映入眼簾的是餐桌上擺放的青椒煮土雞、白菜炒臘肉、香腸、腌制的蘿卜絲和油炸干辣椒,旁邊小桌上還有一盆自家磨制的酸湯豆腐,份數不多、花樣不雜,但色、香、味誘人眼饞、食欲大開。鄉里的包村干部和寨子里的幾位村民等一起走上了飯桌。喝土酒,吃土雞,拉家常,話發展。
“高坡腳下竹細寨,生活全靠燒炭賣。姑娘不嫁寨門外,近親聯姻生怪胎”。這是十多年前竹細組的生活狀況。
“以前生活確實苦,全寨150多戶近600人耕種著不足400畝的田土,吃不飽、穿不暖,長大以后取不進老婆,只能與寨子的異姓姑娘聯姻,輩輩相傳造成近親結婚,生的娃娃智力低,有的還有殘疾。”年過五十的楊兆培深有感觸。
年紀30多歲的村民李興龍接上話茬:“現在好了,已有外出打工的小伙子相繼把四川、湖北、貴陽等省內外的40多個靚妞領回家過日子。當地姑娘嫁到外縣、外省的都有不少,陪嫁品1萬、2萬都出得起。”
村民李興中、李興順也紛紛談起寨子的大變化,感言黨的政策好:通車路修到家門口,喝上干凈的自來水,街道路面水泥硬化,種糧還有錢補貼,住院能報銷藥費,政府號召種植的800多畝茶葉每年為村民創收10多萬元,家家戶戶自發找到發展的門路,種海花草、養肉牛、肉雞外銷,買50多萬元的大貨車跑運輸……
楊兆培最后告訴我們,昔日的貧困山村在黨的新階段扶貧開發政策支持下已發生了大變化,過年才大吃肉的習俗成了往事。今晚的飯菜不是刻意準備的,只是和平常差不多的農家菜。
離開陽和鄉的時間又是八年,工作單位已換了三、四個,可植根在靈魂深處的初心將伴隨著我至永遠,不想改變也不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