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非非
“誰是主任?”辦公室門口站著一位面無表情的男子。
“我是,你有什么……”話音未落,男子沖將過來,手握著一個注射器,主任見勢急忙退至墻角,狹小的辦公室無處可避。千鈞之際,兩名強壯的男同事跑過來一把拉住了男子。被牽制住的男子依舊奮力揮舞著手上的注射器,咆哮著朝身邊亂扎一通,女同事們尖叫著慌不擇路逃出辦公室,桌椅板凳發出一連串尖銳刺耳的碰撞聲,文件資料也散落一地。
被按在地上的男子氣喘吁吁,雙眼猙獰地望向主任,“我告訴你,這事沒完,別以為你是個女人我不敢打你,要么賠我三百萬,要么就償命,不要忘了,你也有孩子!”
這話使主任的每一根神經都痙攣起來,心一下也明白了這事的緣由。驚魂未定的她極力調整好呼吸,直起身子,“你是陳先生吧?”見對方沒有反對,她長吐一口氣,繼續說:“你兒子的事情我們也感到非常難過,也特別能理解你的心情,這事放誰身上都是切膚之痛,換成誰肯定都想不通。”聽到這,男子忽然悲鳴大哭起來,那哭聲令所有人都忘記了方才的恐懼,只有對眼前這個嚎哭男子的無限憐憫。主任繼續說:“醫院已經在極力的想辦法幫助你們,但也要依法依規來做事,這事司法鑒定已經判定不屬于醫療事故,醫院……”這話刺痛男子的神經,眼底那剛剛平息的怒火又重新點燃了,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們那一套我不聽,我只知道我兒子死了要有人出來買單,什么鑒定我不信。”說著,呼吸急促地環顧四下,似乎在尋找武器。眼見情形又要失控,門外的女同事緊咬下唇,握緊雙手下意識往后退開。這時,幾名保安趕到現場,患者家屬們也相繼趕來了。
又是一整天。
等到所有人都散去,主任無力地坐回辦公椅上,窗外的明月已經高懸在夜空。走廊里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同事手里拎著兩個飯盒,“主任,給你放這了啊。累了一天,早點回去休息吧。”
主任擠出一個疲倦的微笑:“謝謝,我收拾下,你先走。”
同事點點頭先離去了。
整個辦公區只剩下她一人。她喜歡這樣靜謐的夜,能聽見桌上時鐘指針走動的聲響,滴答、滴答,聽時間在流淌,易逝的光陰總能在這樣的時刻里慢下來。她將頭仰靠在椅背上,雙手輕揉太陽穴,可手剛一碰到頭皮,皮層下所有神經的痛感盡數釋放開來,白日里所有的緊張與壓力全化成這血管里那一陣陣的腫脹。
她掏出手機,三個未接來電,媽、老公。媽媽發來語音消息:“是不是又在忙,我和你爸準備下個月去北京玩一趟,你也請個假帶上妞妞和我們一起去,別一年到頭老那么忙。這女人吶,最重要的還是家庭。你這樣,媽心疼。還有妞妞,不行你就給她轉學,送來給我們帶,天天給她捎帶那些剩菜,小孩總吃這些怎么長高。”聽完這些嘮叨,她笑著搖搖頭。隨后撥通了老公的電話。
“又這么晚?我上次跟你說的讓你去申請換個崗位,你到底去了沒?”電話那頭傳來丈夫不悅的聲音。
“這怎么說啊,醫院現在正是發展的關鍵時候,我怎么能為了個人的安穩,而且……”
“你別跟我說那些行嗎,現在我借調在縣里,又不在你娘倆身邊,你忙也就算了,得有個限度啊,你一個女人,頂那么大壓力干嘛,時不時還要給人威脅,去學校接個孩子還要隔個十幾米,還要擔心別人知道那是自己的娃,有必要嗎?”
“行了,不要再討論這個問題了好嗎?”她知道這個話題只能讓大家疲憊,并且不會有結果。
“你一個女人,哪來那么強的責任心,這個家讓我一個男人來扛行不行。”
聽到這她沉默了。抬起頭,凝望著墻壁上那一排金燦燦的獎狀,“優秀共產黨員”、“十佳先進工作者”、“優秀黨務工作者”,思緒飄到很遠。
“喂,你在沒在聽我說話?”老公焦急的問道。
她沉默半響后,輕喚一聲他的名字,緩緩地說:“當初我欣賞你,就是因為你身上的責任感,你都能為工作去到縣里,應該能夠理解我現在對工作所有的付出。別人可以跟我說一個女人有沒有責任感無所謂,但你,不可以。因為你是我的榜樣,每次你獲得那些先進和表彰的時候,我都以你為傲,你身上的精神在鼓勵我,別忘了,當初還是你叫我入黨的,我那一堆榮譽稱號也有你的功勞。是,現在咱們是遇到困難了,可是不能就這樣就退卻了,不是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可是妞妞怎么辦,一想到每天你們吃便當順帶給她打包一份,第二天就吃剩菜,我這當爹的就難受。”
兩相生嘆,這通電話依舊沒有結果。
走出醫院大門,月亮已經高懸在正上方了。冰涼的空氣裹挾來一絲泥土的氣息,那一股清新滌蕩了殘余的煩惱,她貪婪的呼吸著,卸盡這一身疲累朝家走去。
小區里只有路燈安靜地發著光,大樓里許多窗戶都已經熄了燈。走到家門口,她下意識環顧四周,確認沒人,才輕手輕腳地將鑰匙插入門鎖,緩緩轉動,盡可能不發出聲響。
門開了,女兒坐在沙發上。
“寶貝,你怎么還沒睡?明天還要上學呢。”她訝異地問道。
女兒跑過來一把將她抱住,“我剛剛做了個噩夢,害怕就醒了,我在等你回來。”
心一陣揪疼,是啊,畢竟她只有十歲。摟著女兒安撫了好一陣,“吃東西了嗎?今天作業寫完了沒?”女兒乖乖的逐一回答了。
“叮鈴鈴……叮鈴鈴……”,這時,手機鈴聲響了。
女兒環抱在她腰際的雙臂更加用力了,蹙著眉頭焦慮地問:“媽媽你又要走了嗎?”
她不作聲,一看是同事的來電,心不覺一緊,按下接聽鍵。掛了電話,她溫柔地親了一下女兒的頭發,“不用走,是別的事情。”
女兒這才安心地重新窩回媽媽懷里。忽然抬起頭俏皮地說,“媽媽,你餓了吧?嘻嘻,我聽到你肚子咕嚕咕嚕叫了。”
她被女兒可愛的模樣逗笑了,“恩,還真有點。”
“我給你煮面條吧。”
“你會煮面條了?”她略驚訝的望向女兒。
“那當然啦,我現在可厲害了。”說完,徑自朝廚房走去。
她望著女兒小小的背影,發現女兒好像又長大了許多。喜憂參半,為女兒的獨立自豪,也為她需要獨立而心疼。
只見女兒拿起湯鍋,打開水龍頭,接了半鍋水,將鍋端放在灶臺上,扭動點火開關。女兒回頭朝她笑了下,她也回以鼓勵的微笑。女兒打開櫥柜門,找到面條,小手反復抓握了幾次,大概是估算媽媽應該吃多少。取出面條掰成四段,放進鍋里。
她正想說,水還沒開呢!可忍住了。低頭問女兒,“就這樣煮嗎?”
女兒驕傲地說:“對啊,一會兒就軟了,我就給你放鹽巴醬油味精就可以吃了。”
“媽媽不在家的時候你就這樣煮嗎?”她感到鼻子一陣猛烈的發酸。
“對啊,所以我現在已經很熟練了,媽媽你出去坐著吧,一會兒就可以吃了。”
沒有人告訴她需要等到水開了才放面條。僅僅是這么個簡單的生活常識,卻映射了她對于女兒成長的缺失。這個念頭催促她疾步走出廚房,奔向衛生間,鎖上門,擰開水龍頭,將那低啞的哭聲淹沒在嘩嘩的水流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