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衛紅
得知母親腦出血住院時,我的膝蓋剛做完第二次手術。我恨不得馬上回國,但拄著拐杖的身體不允許。
家人提醒我,母親已脫離危險期,但是過去的事幾乎忘光了,智商像幾歲的孩子。
兒子幾歲時的樣子,我記得清清楚楚。這是不是意味著我要像對待孩子一樣和母親說話呢?可是,我怎能像對待孩子一樣對待母親呢?
回國陪在母親身邊近兩個月,我和她談起過去的事,她不記得。母親還是母親,但從來沒有過的陌生感隔在了我們中間。我希望這是一場夢,母親沒有生病,正嘮叨來嘮叨去、擔心完這個又擔心那個。可是,我再也聽不到母親的嘮叨了,她總是靜靜地坐在那里。弟弟安慰我說:“也好,媽一輩子操不完的心,這下她能過幾天安心的日子了。”是啊,我曾無數次地告訴母親:“我們已經長大了,您不用操心了。”現在母親做到了,我卻感覺失去了母親的愛,反而想念她的嘮叨了。
然后,我變成了嘮叨的女兒。我怕她不記得吃藥,怕她吃了藥忘了又再吃,怕她進廚房打開燃氣灶忘了熄火,怕她跌倒,怕她又發病……我叮嚀又叮嚀,不可以做這,不可以做那。母親靜靜地聽著,然后告訴我“這次記住了”。完全不像我,只要一聽母親嘮叨,我就用那句“哎呀,我知道了”打斷她。不知道母親聽我小時候這么說,長大后繼續這么說,心里是什么滋味呢?記憶中母親從來沒有為此責罵過我,倒是我現在對母親不聽我的話越來越不耐煩。
母親總是按自己的心意行事,根本不理會我和弟弟的一番苦心,我的怨言越積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