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朗的詩

山 中

山中路，更多是越來越狹窄

命運的列車在這上上下下的坡地前行

有觸底的危險。繼續(xù)走，路分裂出

另一條，不停地分裂，我選擇每一條

岔路，行走，不斷地觸及最深處

去往最深的孤獨。也有集體的孤獨

整個部落合其全力，將道路修得更寬

更平坦。據(jù)說這條路通向外面

誰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像那里

有他們想要的。我只是從此經(jīng)過

在崖邊顛簸，這一刻，我們各自

往相反的方向趕去。有墜崖的可能。

鑰 匙

突然發(fā)現(xiàn)，手中的鑰匙鏈變重

仔細看，已不能說清，有些

是開什么鎖，它們至少有一刻

被我緊握。能說出的，一部分

掌管破碎的記憶，鎖已消失

一部分，是卑劣的生活，鎖孔

會橫加阻塞。我說出這些，并非要

稱贊這些進出日子的事物

也不是感嘆時間流逝所帶來的變化。

我更在乎那些鎖的命運，它們

是否會去到不為所知的地方，

隱居世外，有歷經(jīng)滄桑之后的超然。

執(zhí)迷不悟之徒，生銹，誘惑打開

然后折斷鑰匙。不肯放過這世界。

鑰匙并不懂得，鎖沒有它們也會

合攏。你呢，你的封閉，指向哪里，

我不知道。鑰匙和鎖在我手中脫落

我和你，這世界，都在變輕。

鴉雀嶺

列車，停靠于午夜，指示牌

給出誘人的地名，沒有鳴叫，

許久后，我隱約聽見，

時間阻塞后的輕吟，那是

疼痛的。此刻我正逃避集市

石頭的叫賣聲，慘白的石，

不知會流落何處，也許是

山間無燈的房屋，有人

撬動門前零散的火星，他把

廢棄的白做成路基，整日踩。

山頂有另一種靜，另一種黑

輕吟會更怖人，持續(xù)。

我來到這里究竟是為什么？

看山下的銀杏，金黃滿地

此地是不同景象，但

并非鴉雀嶺啊，它早就

落在身后，某個永恒的時刻。

霧中行

列車，在山間

我望向前方，無言

環(huán)繞的霧，

不可一世的白，病態(tài)的白。

埋葬的白于崖邊流動

逃跑的白，

利用速度掙脫地心引力

消逝在空中

又于不遠處浮現(xiàn)。

秋，隱約，

直至被黑暗占據(jù)。

我什么都沒有

借一顆危險之心

在不可見的路中

攪動某種顏色。

小雪，一個人飲酒

虛構場景，放入酒和我，

一場劣質的造假。

又一天結束，今日忌葬

可死亡不會顧及時機，

殯儀館放出煙花，滾燙的

雪，生硬地植入影像

想象的，還缺少什么？

孩子在小巷哭泣，竊取

淚和聲。彼岸花敞開，

可獲得幾瓣對立，跌落。

我在一堆空殼中找尋果實

適合下酒。影是找不到了

今夜無月，無法對飲。

也喝吧，拿出滿灰的酒壺

再生火，溫，這空空。

煮 水

沸騰了，我聽見

它沖撞壺蓋的聲音

那么強烈，

那么無能為力。

這聲音，惹人喜歡

也制造不安。

過去的時間不長，

它已制造

某種氛圍，

白霧環(huán)繞的景象。

它想在這喧嚷的

中心地帶，

煮出山中隱士

不可見的日子。

下 雨

仿佛在夢中淋濕

聽見雨滴聲，

不停地響，提醒著

維度的無能。

我故意忽略，昏睡

不知過了多久，

醒來，聲音還沒退去。

我走到窗邊，

伸出頭看，地面干燥

聽見幾個人

說起雨。

奇怪的是，雨并沒下。

新事物

小塊土壤里，

你養(yǎng)護的植物

已經(jīng)枯黃，

你說那不是，

是旁邊那株，

衰弱的綠。

而我所說，

是風飄進的種子。

這隱去身世的草，

是時間。

你沒發(fā)現(xiàn)，

它下面，有

你我都不知的

陌生葉片，我

稱之為，新事物。

動物園

他拿出一些動物

擺在桌面，

那些不會動的物件

被一遍遍指認。

我們沒說話

默認眼前所見只是模型

其實也不是，

就在剛才，

靜止的時間，

另個世界

相同的我們，

撞擊動物園的鐵欄。

洗 面

窗外雨，午夜

房間封鎖，她

獨自與一盆水對峙

兩不相讓的距離

誰進了一步，

是她，幾乎讓

卑劣的日子壓垮

她劃著水，沾濕

滿臉塵灰

她沒有表情

以淚洗面的人，

也不見得，

比清水拂面的悲傷。

喝酒頌

海水翻滾著

它太柔和，

我們喝酒

踩踏水花，燈光

消失在地平線

這是我第一次看海

看它將我淹沒

然后吞下。

我有些失語，

旁邊有廢棄的木船，

爬上去，

再退回來

重復一種去往暗處

的路徑。其實

我們什么也做不了，

除了在海邊

喝酒，喝下它。

【作者簡介】張朗，1995年生于湖北利川。作品見于《上海文學》《長江文藝》《詩歌月刊》等刊物，偶有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