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情對大學生親社會行為的影響：道德推脫和內疚的多重中介作用*

安連超，張守臣，王 宏，馬子媛，趙建芳

(1.哈爾濱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哈爾濱 150025；2.牡丹江醫學院基礎心理教研室，牡丹江 157011)

1 引言

隨著社會經濟的快速發展，我國公民的文化水平、綜合素質不斷地提高，民眾參與慈善活動的熱情也有了提升，慈善捐款、志愿者行動等親社會行為不斷地增多。由于積極心理學的興起，學者們逐漸開始關注人類的積極品質和傳統美德。作為積極心理學的重要研究領域，親社會行為逐漸開始成為重要的研究主題。親社會行為(Pro-social Behavior)泛指一切符合社會期望，對他人、群體及社會有益的行為，它是人們在社會交往過程中表現出來的幫助、分享、謙讓、合作，甚至為了他人的利益而犧牲自己的一切有助于社會和諧的行為及趨向(寇彧，唐玲玲，2004)。親社會行為可以幫助人們維持人與人之間良好的關系，是建立公正、和諧社會的重要保障(Penner，Dovidio，Piliavin，& Schroeder，2005)。親社會行為不僅可以提高個體的社會適應性，還能夠維持整個社會的存在和發展，具有重要的進化意義和現實意義(肖鳳秋，鄭志偉，陳英和，2013)。因此，國內外許多學者對親社會行為的影響因素展開了研究。

共情(empathy，也有學者將其譯作“移情”)是指個體基于對另一個人情緒狀態或狀況的理解所做出的情感反應，這種情感反應等同于或類似于他人正在體驗的感受或可能體驗的感受(陳武英，劉連啟，2016)。在西方，共情這個概念的產生已有百余年。在我國，近十幾年來共情已成為社會心理學、發展心理學、認知神經科學等領域的研究熱點(陳武英，2014)。學者們普遍認為共情包含認知共情(cognitive empathy)和情感共情(emotional empathy)兩種成分，這兩種成分既相互分離又相互補充(Eisenberg & Eggum，2009)。認知共情是指個體對他人情緒情感狀態產生原因的理解，認知共情的完成需要辨識、接受他人的情緒信息并對其進行分析加工和選擇的認知技能。情感共情是指個體對他人情緒情感的識別(潘彥谷，劉衍玲，馬建苓，冉光明，雷浩，2012)。情感共情將情緒體驗視為共情的核心要素，在他們看來共情的核心是產生與他人情緒狀態相一致或相匹配的情緒反應。在已有研究中，共情被視為影響助人等親社會行為的前因變量。元分析結果表明觀點采擇(共情的認知成分)與助人行為間存在正相關關系，且不受年齡因素的影響，觀點采擇能力越強的人其提供助人行為的可能性越大(Underwood，Moore，& Rosenhan，1973；鐘毅平，楊子鹿，范偉，2015)。王曉(2014)的研究發現，共情可以顯著正向預測助人行為，隨著共情水平的提高，助人行為有明顯的提升。Patricia等(2014)的研究也發現共情可以影響親社會行為，認知共情和情感共情都是激發個體產生親社會以行為的因素。那么共情是如何影響親社會行為的？中介效應分析可以揭示自變量“怎樣”對因變量起作用(溫忠麟，葉寶娟，2014)。所以，研究將探討共情影響親社會行為的中介機制。

Bandura基于社會認知理論提出了道德推脫(Moral Disengagement)概念，他認為道德推脫是人們產生各種道德行為(如助人行為)和不道德行為(如攻擊行為)重要認知機制。道德推脫(Moral Disengagement，也有學者將其譯成“道德脫離”)是指個體產生的某些特定的認知傾向，包括重新定義自己的行為使其傷害性顯得更小、最大程度地減少自己在行為后果中的責任和降低對受害者痛苦的認同(Bandura，1999)。Eisenberg等認為共情和親社會道德推理相關，因此會對道德推脫產生負向影響(Eisenberg，Valiente，& Champion，2004)。已有研究均發現共情與道德推脫呈負相關(Rafi，Chowdhury，& Mario，2014)。謝真真(2016)的研究也發現，個體的共情水平越高，道德推脫水平越低。根據道德推脫理論，道德推脫是正常人做了不道德行為而沒有自責的原因之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德行為準則，這些準則會對自己起到調節作用，使得個體的行為通常與其內部的道德標準相符，個體也會較多地展現出符合道德標準的親社會行為(楊繼平，王興超，2011)。但道德推脫可使內部的自我調節功能失效，使個體容易做出違反其道德標準的行為。大量研究證實了這一觀點，在道德推脫對青少年生活中偏差行為影響的研究中，學者們均發現道德推脫對青少年的欺負行為、攻擊行為具有正向預測作用(Wang，Li，Yang，Gao，& Zhao，2017；Gini，Pozzoli，& Hymel，2014)。親社會行為與攻擊行為是兩種相反的行為，那么道德推脫是否也會影響親社會行為？學者們還發現，道德推脫可以顯著地負向影響親社會行為，有著高道德推脫的個體更少地表現出親社會行為(楊繼平，王興超，2012)。潘清泉和周宗奎對兒童道德推脫與親社會行為的關系進行了的研究也發現，道德推脫對親社會行為具有顯著的正向預測作用。綜上所述，研究提出假設1：道德推脫在共情與大學生親社會行為間起中介作用。

道德情緒(moral emotion)是個體根據一定的道德標準評定自己或他人的行為或思想時所產生的一種情緒體驗(周祥，楊志良，郝雁麗，2007)，道德情緒可以抑制個體的不道德行為，促進其產生道德行為。內疚(guilt)是一種典型的道德情緒，它是個體產生了危害別人的行為或違反了道德準則而產生的良心上的反省，并對自己的行為負有責任的一種負性體驗。很多研究表明它可以促使個體產生幫助、補償等親社會道德行為(張琨，方平，姜媛，于悅，歐陽恒磊，2014)。Rosehan等認為，體驗到內疚情緒的個體，其助人水平會較高(Rosehan，Salovey，& Hargis，1981)。毛靜思(2012)以中學生為被試進行的調查結果也表明，個體體會到的內疚情緒越高，做出的親社會行為也越多。很多學者認為共情是導致內疚情緒產生的變量，當個體的共情水平越高時，其更易產生利他、幫助行為，更易體驗到內疚情緒(張琨，方平，姜媛，于悅，歐陽恒磊，2014；Brown & Cehajic，2008)。Frans等的研究發現，當個體的共情能力較低時，他會體驗到更少的羞愧和內疚(Frans，Geert，& Hedy Stegge，2016)。Debra等對慈善捐助意向的研究發現，共情可以影響內疚，進而導致捐助行為出現(Debra，Nancy，& Michael，2008)。綜上所述，研究提出假設2：內疚在共情與大學生親社會行為間起中介作用。

據此，研究將以共情為自變量、親社會行為為因變量、道德推脫和內疚為中介變量建構多重中介模型，檢驗道德推脫和內疚是否中介了共情與親社會行為之間的關系。研究的框架如圖1所示。

圖1 研究框架

2 研究方法

2.1 研究被試

在黑龍江省選取5所高校(4所本科院校，1所大專院校)的大學生進行測試。共發放問卷1400份，剔除漏答、不認真作答等無效問卷后共回收有效問卷1280份，有效回收率為91.4%。其中男生742人(占58%)，女生538人(占42%)；大一學生412人(占32.1%)，大二學生350人(占27.3%)，大三學生311人(占24.3%)，大四學生207人(占16.2%)；年齡分布范圍是21.03±1.75歲。

2.2 研究工具

2.2.1 人際反應指針量表

采用Davis編制，吳靜吉等修訂的人際反應指針量表(IRI-C)。該量表由22個題目組成，包括觀點采擇(Perspective Taking，PT)、共情性關心(Empathy Concern，EC)、想象力(Fantasy，FS)和個人痛苦(Personal Distress，PD)四個維度(張鳳鳳，董毅，汪凱，詹志禹，謝倫芳，2010；戎幸，孫炳海，黃小忠，蔡旻穎，李偉健，2010)。量表采用5點計分，評分從0(不恰當)到4(非常恰當)，得分越高代表個體的共情能力越強。量表驗證性因素分析的模型擬合結果為2/df=6.732，CFI=0.917，IFI=0.921，GFI=0.927，TLI=0.926，RMSEA=0.06。研究中該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77，各維度的內部一致性系數在0.71～0.75之間。

2.2.2 道德推脫問卷

采用Bandura，Barbaranelli，Caprara和Pastorelli(1996)編制的道德推脫問卷，楊繼平和王興超(2012)對此問卷進行了修訂。該問卷共包含32個題目，有道德辯護、有利比較、責任分散、委婉標簽、扭曲結果、責備歸因、責任轉移和非人性化八個維度。問卷采用五點計分，評分從1分(非常不同意)到5分(非常同意)，總分越高代表道德推脫水平越高。驗證性因素分析的模型擬合結果為2/df=12.531，CFI=0.921，IFI=0.908，GFI=0.915，TLI=0.927，RMSEA=0.07。研究中該問卷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85，各維度的內部一致性系數在0.79～0.83之間。

2.2.3 內疚感問卷

采用胡金生(2008)修訂的中文版內疚感問卷。問卷由37個題目組成，包括傷害他人、自私行為、辜負他人和關愛不足四個維度。問卷采用李克特四點計分，評分從1分(不內疚)到4分(很內疚)，得分越高代表個體越易產生內疚感。驗證性因素分析的模型擬合結果為2/df=9.802，CFI=0.927，IFI=0.901，GFI=0.932，TLI=0.919，RMSEA=0.04。研究中該問卷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88，各維度的內部一致性系數在0.79～0.85之間。

2.2.4 親社會行為傾向量表

采用寇彧、洪慧芳、譚晨和李磊(2007)修訂的親社會行為傾向量表(PTM)。該量表由26個題項組成，包括六個維度：利他的、情緒性、公開的、依從的、匿名的和緊急的。量表采用李克特五點計分，評分從1分(非常不符合)到5分(非常符合)。得分越高代表個體的親社會行為傾向越高。驗證性因素分析的模型擬合結果為2/df=11.732，CFI=0.937，IFI=0.911，GFI=0.940，TLI=0.920，RMSEA=0.06。研究中該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90，各維度的內部一致性系數在0.82～0.88之間。

2.3 數據處理

采用SPSS22.0統計軟件包進行數據的錄入和相關分析處理，Mplus7.0軟件進行多重中介分析。

3 研究結果

3.1 共同方法偏差檢驗

由于研究的數據均為問卷調查法取得，所以可能存在共同方法偏差。為了降低共同方法偏差的影響，研究在施測過程中采用了程序控制法，并且在數據處理時，采用Harman單因子檢驗法(Harman’s One-Factor Test)進行共同方法偏差檢驗。未旋轉的因子分析結果表明，共有17個因子的特征根大于1，且第一個因子的變異量只有12.80%，遠小于臨界值40%，這表明研究不存在嚴重的共同方法偏差。

3.2 共情、道德推脫、內疚與親社會行為的相關分析

對共情、道德推脫、內疚和親社會行為四個變量進行相關分析，各變量間的相關系數如表1所示。結果表明，四個變量間的相關均顯著，適合做中介效應分析?？梢钥闯?，共情、內疚與親社會行為間呈顯著正相關(P<0.001)；共情、內疚、親社會行為與道德推脫間呈顯著負相關(P<0.05)。

表1 各變量的相關分析

注：**p<0.01，*p<0.05

3.3 道德推脫和內疚的中介效應檢驗

為了進一步探討四個變量間的關系，研究將四個潛變量化為顯變量，并運用結構方程模型對道德推脫和內疚的中介效應進行檢驗。采用Mplus7.0軟件建立模型(如圖2)，從圖2中可以看出所有路徑系數均顯著，共情對親社會行為的直接效應顯著。采用溫忠麟和葉寶娟提出的Bootstrap法檢驗道德推脫和內疚在共情與親社會行為間的中介作用，抽取次數為1000，即從樣本容量為1280的原始數據中有放回的抽取1000次，并計算95%的置信區間，若該置信區間不包含0，則代表中介效應顯著；若包含0，則代表中介效應不顯著。結果顯示，模型擬合指標良好(2/df=1.451，RMESA=0.017，CFI=0.997，IFI=0.908，GFI=0.915，TLI=0.927)，共情顯著預測道德推脫(β=-0.230，p<0.001)、內疚(β=0.408，p<0.001)和親社會行為(β=0.397，p<0.001)，道德推脫顯著預測親社會行為(β=-0.046，p<0.05)，內疚顯著預測親社會行為(β=0.381，p<0.001)。共情-道德推脫-親社會行為這條間接效應路徑標準化的95%置信區間為[0.001，0.020]，95%置信區間不包含0，表明道德推脫在共情與親社會行為間起中介作用，中介效應值為0.011；共情-內疚-親社會行為這條間接效應路徑標準化的95%置信區間為[0.132，0.179]，95%置信區間不包含0，表明道德推脫在共情與親社會行為間起中介作用，中介效應值為0.155。在該模型中，共情可以直接預測親社會行為，所以道德推脫和內疚在共情與親社會行為間起部分中介作用。此外，共情對親社會行為的直接效應為0.397，所以中介效應占總效應比例為(0.011+0.155)/(0.397+0.011+0.155)=29.48%。

圖2 多重中介作用模型

4 討論

研究結果表明，共情、內疚與親社會行為間存在顯著正相關；道德推脫與共情、內疚和親社會行為間存在顯著負相關，共情可以顯著正向預測大學生親社會行為(β=0.397，p<0.001)。這與以往的研究結果相同，已有研究發現，高共情個體會表現出更多的親社會行為。William和Janet(2014)的研究也發現，共情可以促進幫助分享、慈善捐款等一系列親社會行為。此外，Baston提出的共情利他假設(EAH)也認為共情通過激發人類的利他動機來促進親社會行為。與其說共情是一種情緒，不如說它是理解和感受他人情緒狀態的認知過程，這一認知過程會影響個體的親社會行為(Padilla-Walker & Christensen，2011)。

為進一步探討共情對大學生親社會行為的影響機制，研究探討了道德推脫在共情與大學生親社會行為間的中介作用。研究結果表明，道德推脫在共情與大學生親社會行為間起中介作用，這驗證了研究假設1。共情不僅對大學生親社會行為有直接的影響，還可以通過道德推脫間接影響親社會行為。共情對道德推脫有顯著的負向預測作用(β=-0.230，p<0.001)，道德推脫還可以負向預測親社會行為(β=-0.046，p<0.05)，這與以往的研究結果相同。高共情者的自我調節功能常處于激活狀態，能夠很好地理解和感受他人的情緒情感(Cohen & Strayer，1996)，產生情緒共享，做出更多的正向行為(Detert，Trevino，& Sweitzer，2008)。道德推脫水平較高的個體很少地展現出親社會行為，這是因為他們傾向于使用責任分散、他人會提供幫助等推脫機制，這可以使他們為自己不提供幫助尋找到合適的理由(楊繼平，王興超，陸麗君，張力維，2010)。這一中介模型給高校教育提供了啟示，為了使大學生表現出更多的親社會行為，一方面可以提高他們的共情水平從而使其表現出更多的親社會行為；另一方面要降低其道德推脫水平從而增加親社會行為。

此外，研究還發現內疚在共情與大學生親社會行為間起中介作用，這也驗證了研究假設2。共情可以顯著正向預測內疚(β=0.408，p<0.001)，內疚又可以對親社會行為起正向預測作用(β=0.381，p<0.001)。這與已有研究結論相一致(William & Janet，2014)。共情可以直接、也可以通過內疚間接影響親社會行為。高共情個體容易站在他人角度感受、理解對方情緒，所以當自己違反道德準則或做出傷害他人的行為時更易產生內疚感。個體的內疚感越高，更易產生自責，這會導致他們出現補償、幫助等親社會行為(Ghorbani，2013)。內疚促進親社會行為的提高支持了已有研究者提出的自我意識情緒具有服務于社會需要功能的觀點(Jessica & Richard，2004)。培養大學生的共情能力，對促進他們產生親社會行為有著重要意義。

5 結論

(1)共情、道德推脫、內疚和親社會行為四個變量間相關顯著。

(2)共情可以直接對親社會行為產生影響，還可以通過道德推脫和內疚間接對親社會行為產生影響，道德推脫和內疚部分中介共情對親社會行為的影響。共情水平較高的個體通常道德推脫水平較低，較低的道德推脫可以促使其產生更多的親社會行為。此外，高共情個體的更易產生內疚，較高的內疚也會促使其產生更多的親社會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