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樂，我存在，花兒努力地開

應小青

“媽媽，我們幼兒園要表演一首手語歌曲，老師夸我手語打得好呢！”冬日的陽光透過公交車窗投射在女兒嬌小的臉上，她笑起來的樣子像嘴角流了蜜糖，語氣中滿是歡喜和自豪。我也笑了，贊賞地揉揉她的頭發(fā)，思緒跳躍到很久之前……

13歲，苦澀的13歲，那時正在青海樂都六中上初二的我，聽力漸漸下降。盡管我總是坐在教室第一排最中央，但每天依然瞪著老師一張一合的嘴發(fā)愣。家人們帶我輾轉(zhuǎn)在西寧、蘭州等醫(yī)院之間，藥片、針灸、偏方輪流上陣，苦頭吃盡，醫(yī)生無奈地攤手嘆氣：“是神經(jīng)性耳聾，真是太可惜了，基本沒希望了。”

當一個花季女孩頭頂?shù)奶炜账查g崩塌，我只能把酸楚的眼淚咽在心里，像鴕鳥一樣埋頭在各種借來的書籍之間，從一本本書籍中汲取光明和力量。特別是《平凡的世界》，成了那幾年反復閱讀的精神食糧。每讀一次，心境便會更加澄明。

所幸上蒼垂憐，16歲從高二退學后，我在一位大學生姐姐的仗義相助下，怯生生地從縣城來到青海省特殊教育學校，靠著獎學金和助學金的支撐，以優(yōu)異的成績從美術(shù)中專部畢業(yè)，并四處寫信毛遂自薦，最終在海東殘聯(lián)領(lǐng)導的關(guān)照和安排下，進入海東地區(qū)公安局做了一名小小的打字員，工資只有380元，但我非常滿足，因為我終于可以自食其力了。

工作之余，我從來沒有放棄過對文學和夢想的追求。很多個夜晚，一燈如豆，燈下是靜靜閱讀書籍的我；很多個日子，我流連于單位和網(wǎng)吧之間，在中國特稿論壇、老樹咖啡等文學網(wǎng)站上寫文、發(fā)帖、學習。

別人總覺得這個18歲的女孩怎么看上去總是獨來獨往，沉默寡言？他們哪會知道，我的胸腔里燃燒著一團火苗。功夫不負有心人，最終我的一篇紀實稿在《天下情》雜志全文發(fā)布，獲得的稿費比一年的工資還要高——4660元！

捧著人生第一筆巨款，我興沖沖地來到西寧買回一臺筆記本電腦并拉了網(wǎng)線，從此結(jié)束了三天兩頭跑網(wǎng)吧的歷史。那個時候，二十出頭的我開始隱隱覺得：寫作，是可以改變命運的。

22歲，因為一場情殤的打擊，心灰意冷的我含淚辭去工作，來到繁華的大上海與妹妹相依為命。偌大的城市車來人往，每天都在上演各種悲歡離合的故事，而我連一條小魚都算不上，只能算一只小小的蝦米。不過，也是一只有夢想和勇氣的蝦米。

在做了一年多自由撰稿人后，我在網(wǎng)上看到一則招聘啟事，經(jīng)過求證和郵件洽談后，便拖著行李箱一個人飛到廣東汕頭的一家珠寶公司，擔任企業(yè)報紙編輯。

南方炙熱的陽光、清澈的海水、綿軟的沙灘，一點一滴地讓原本憂郁的我逐漸變得陽光明媚，我的文字也開始在各大期刊遍地開花。兩年之后，當我依依不舍地從南方辭職回到青海這片滋養(yǎng)過我的土地后，我組建了一個幸福小家庭，并于同年加入青海省作家協(xié)會。

當然，我一直都清楚地知道，一紙證書并不能證明或代表什么。如果一個人沒有寫出幾本像樣的作品，又有何資格以“作家”自居呢？在文學夢的殿堂前，我只是一名連門都沒有叩開的小作者，但我，從未放棄過。

27歲，女兒朵朵的出生打破了生活的平靜，在奶瓶尿布、一地雞毛的狼狽生活面前，如何給自己和孩子一份體面而有尊嚴的生活，成了我最迫在眉睫的事。

是的，“失聰”，只是我的一個特點而非缺點，盡管因為它，我也曾在求學和求職過程中遭遇過種種不便，但這不能成為我對生活妥協(xié)、自怨自憐的理由。看著聰明可愛的女兒手舞足蹈地長大，我深感欣慰，也在心中暗暗發(fā)誓：“寶貝，你是媽媽今生最好的作品，媽媽也會努力，成為你最棒的媽媽！”

在西寧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只有擁有自己的房子才等于擁有一份安定的生活，不用時刻擔心居無定所，所以我最大的夢想是買一套寫著自己名字的房子。

那幾年，我確實前所未有地努力過。除了上班，業(yè)余時間我見縫插針地讀書寫作，可僅僅靠工資和稿費就想買房，無疑是杯水車薪。我便在一所網(wǎng)校兼職做培訓，并初涉商海，試著做起了經(jīng)營青海特產(chǎn)的電商。

也曾有人不理解，覺得原本一個詩情畫意、歲月靜好的文學女青年，為何會突然轉(zhuǎn)型成滿身銅臭味的電商？其實一開始，我自己也頗不習慣，但后來想了想，這些經(jīng)我手推廣出去的蜂產(chǎn)品、牛肉干、枸杞等原生態(tài)特產(chǎn)，等于在為自己夢中的小房子增磚添瓦。作為一個女人，我必須要找到雙腳能堅實地依附于大地上的技能或特長。不管是寫作也好，經(jīng)商也罷，靠自己的雙手和聰明才智賺錢，為自己和女兒規(guī)劃一份美好的未來，又有什么可丟人的呢？

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獲得回報，不是所有的勵志故事都有一個光明的尾巴。當我如愿以償，將小房子的鑰匙拿到手里時，卻悲哀地發(fā)現(xiàn)，七年之癢的婚姻早已亮起紅燈。哀莫大于心死，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沉淪在悲傷和糾結(jié)的情緒里，浮浮沉沉，無淚可揮，幾乎失去了對生活和生命的熱情。

最黑暗的時刻，依然是一本本有關(guān)療愈或心靈成長的書，救我于苦海。我逐漸明白，人生本是一場沒有圓滿的修行，不管是相逢或別離，都應該坦然面對它，接受它，再放下它。畢竟，這場婚姻除了讓我擁有一個乖巧可愛的女兒，更慶幸的是，我從未放棄過自我升值和成長。

冬天過去了，春天還會遠嗎？2018年的春天翩然而至，三十而立的我也漸漸找回那個優(yōu)雅從容的自己。

是的，盡管這一路走來并不順利，但上天始終偏愛笨小孩。如今，我的特產(chǎn)團隊日漸壯大，我還得到一份在青海大學就職的工作機會。住在自己溫暖舒適的安樂窩里，牽著女兒的手漫步在西寧的街頭，5歲半的她手語已經(jīng)能打得流暢自如，鋼琴也彈得像模像樣，攀巖起來更是勇敢無比……而我，也開始重新?lián)炱鹞业奈膶W夢，笨拙而艱難地想跟生活要一個公平。

如果說生命是一條大河，會有風平浪靜，也會有暴風疾雨，而我們在短暫的沮喪、困頓過后，依然要保持一顆上進、喜悅、平和的心。

因為，任何時候，我都堅信：我快樂，我存在，花兒努力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