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久朋 白杰峰
[摘 要]集體化時期,政治性充斥鄉村社會,使得鄉村公共空間表現為權力型公共空間的形態;改革開放初期,政治性逐漸退場,市場性滲透鄉村社會,鄉村公共空間呈現出經濟型公共空間的形態;到世紀之交,以公共文化服務建設為載體,鄉村文化廣場的興起又使得鄉村公共空間表征為多元型。鄉村公共空間的歷史流變及其生成邏輯表明,鄉村公共空間是由國家與社會關系所建構的,不同的國家與社會關系決定了鄉村公共空間的不同形態。
[關鍵詞]權力型公共空間;經濟型公共空間;多元型公共空間;國家與社會
[中圖分類號]D035.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1071(2018)03-0058-06
一、引言
傳統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鄉土社會是一個“熟悉”的社會,沒有陌生人的社會。[1]鄉土社會又是“禮俗社會”,依靠傳統道德和鄉土公共規則實現內部調節,保持地緣、血緣、鄉緣共同體的長期共生共存。傳統公共道德與鄉土公共規則相比,更趨于靜態,盡管也會發生變化,但總體上能夠保持更長期的延續不變。而鄉土公共規則則不同,盡管也能保持一段時間的相對不變,卻更具動態性,因為公共規則的產生是經過“鄉民”的協商與討論形成的,是鄉村集體意志的產物。從這個意義上講,鄉村公共規則的產生過程,也是“鄉民”的聚集過程,“鄉民”的聚集以及以話語為載體的討論、協商就構成了一定的空間格局,且因空間承載的公共話語和集體意志,這種空間格局就進一步形構為鄉村公共空間。
鄉村公共空間也是“鄉民”從家庭的“私密”生活中走出來,加入到鄉村“公共生活”的物質載體,鄉村公共生活維系著村民的集體認同感和歸屬感,鄉村公共空間的溫馨生活畫面成為鄉村生活世界的獨特風景。[2]然而,隨著國家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快速轉型,鄉土規則不斷發生改變和調適,而承載鄉土規則的鄉村公共空間也在發生歷史流變,并在不同歷史時期表征為不同形態。
作為“鄉民”公共生活和公共規則載體的鄉村公共空間,既是一種物質空間,也是“鄉民”的精神空間。在快速轉型的當下,城市化、市場化對鄉土社會的沖擊,既增強了“鄉民”的流動性,加快了“鄉民”的異質化,也導致鄉村公共空間形態的快速轉變,并愈發失去了其承載公共生活的功能。在這種背景下,回過頭來重新認識和梳理鄉村公共空間的變遷史,并探究促使其不斷變化的生成邏輯就顯得更為必要。
本文以川南林村為個案,與林村村長、村內年老的“文化人”①夏老與魏老進行了較為深入的訪談。川南林村,位于四川省樂山市,距縣城2公里,G213貫穿全境,全村轄10個村民小組,541戶2247人,幅員面積2.1平方公里,耕地面積1569.35畝。全村主要經濟收入來源有務工、經商、竹林、養殖等。村黨支部支委5人,中共黨員40人,5個黨小組;村委會委員3人。由于地形封閉且處于川南山區,林村發展相對落后。集體化時期,林村與全國各地相同,歸入到幸福公社第8生產大隊,每月至少組織生產隊員到保管室進行一次集體學習與討論,保管室成為這一時期鄉村公共空間的物質載體。70年代,農村進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改革,幸福公社解體,轉制為鄉鎮,林村也從生產大隊恢復為行政村,保管室失去存在意義,被拆除,與生產工具一道,造房的土磚也公平分配了。林村公共生活衰落與沉寂,林村公共空間關閉。90年代,村內夏家率先開辦了副食店兼牌館,夏家逐漸成為凝聚村民的場所,林村公共空間再次開啟和復蘇,夏家也成為林村公共空間的物質載體。到21世紀第一個十年,隨著村內文化廣場的修建,夏家凝聚村民的功能逐漸弱化,林村公共空間再次發生轉移。下文,筆者首先通過已有研究文獻,對鄉村公共空間的內涵及其論爭進行梳理,以明確本文所指公共空間的含義和特征;接著憑借與林村村長、村內“文化人”的訪談材料,對林村公共空間的歷史變遷進行經驗敘事,以此勾畫出林村公共空間的流變軌跡及其形態;再進一步探究林村公共空間演變背后的生成邏輯;最后以政治社會學經典研究框架——國家與社會關系,重塑林村公共空間演變中國家與社會關系的變化及其與林村公共空間變遷間的關系。
二、鄉村公共空間的內涵及其爭鳴
國內較早研究鄉村公共空間的學者包括周尚意、龍君,曹海林等。周尚意、龍君認為社區的公共空間(public space)是指社區內的人們可以自由進入、并進行各種思想交流的公共場所。并進一步列舉了能夠成為公共空間的場所,包括寺廟、戲臺、祠堂,甚至水井附近、小河邊、場院、碾盤周圍等。[3]周尚意、龍君的理解是將鄉村公共空間視為一定的地域或者場所,它具有聚集人們,交流彼此的感受,傳播各種信息的功能。曹海林則將鄉村公共空間定義為鄉村社會內部業已存在著的一些具有某種公共性且以特定空間相對固定下來的社會關聯形式和人際交往結構方式,并依據型構動力不同將其劃分為“行政嵌入型”公共空間與“村莊內生型”公共空間兩種理想類型。[4]與周尚意、龍君不同,曹海林所定義的鄉村公共空間更為復雜。一方面,他超越了周尚意、龍君將鄉村公共空間限定為特定的地域或場所的限制,更進一步將鄉村公共空間抽象化為相對固定下來的社會關聯形式和人際交往結構方式,從而將鄉村公共空間的外延擴大了。另一方面,他以鄉村公共空間的形構力量對其進行了類型學劃分,其中以村莊外部的行政力量為形構力量的稱之為“行政嵌入型”公共空間(正式公共空間),其特征在于受行政權力的驅使,具有明顯的意識形態化傾向;型構動力主要來源于村莊內部的傳統、習慣與現實需求的稱之為“村莊內生型”公共空間(非正式公共空間),其特征在于受村莊地方性知識及村莊生存理性選擇支配,具有濃重的民間化色彩。曹海林的劃分頗具啟發意義,實際上,“行政嵌入型”公共空間正是集體化時期國家彰顯文化霸權[5]、行政控制等國家意志的副產品;而“村莊內生型”公共空間也就是費孝通先生所謂的“禮俗社會”、“熟人社會”的人的空間聚集和相互交流。
繼周尚意、龍君與曹海林之后關于鄉村公共空間的研究中,可以發現學者們的研究都或多或少存在對二者的繼承,并在此基礎上進行創新。王玲認為,鄉村公共空間是指社區內的人們可以自由進入并在其中進行各種思想交流的場所,以及在這些場所中產生的一些制度化組織和制度化活動形式。[6]董磊明從生活的角度考察鄉村公共空間,認為公共生活是超出家庭范圍之外的,具有公共性特征的那部分生活。公共生活造就了公共空間,公共空間又是公共生活賴以存在的要件,兩者相伴而生,渾然一體,密不可分。而影響公共空間的生成、變遷與重構的,不僅有實體空間、權威與規范、公共活動,還包括公共資源。因此他認為,有形的場所、權威與規范(包括內生與外生兩方面)、公共活動與事件、公共資源等四個方面構成了村莊公共空間的基本內涵。[7]張良則根據公共交往類型及其相應的承載空間場所,將公共空間劃分為信仰性公共空間、生活性公共空間、娛樂性公共空間、生產性公共空間以及政治性公共空間。[8]
根據學界的已有研究,并結合我們所調研的林村的實際,我們將鄉村公共空間定義為:以公共性為核心價值的,供鄉村居民聚集、交流、互動、協商、議定事宜的地域場所。因此我們的定義偏重于地域性或物質性。同時,訪談過程中村長與“文化人”主要談論的是不同歷史時期,“鄉民”在林村公共空間交流的話題和內容,基于此,我們進一步將這些話題、內容與不同歷史時期的國家制度相結合,將不同歷史時期林村公共空間的特征抽象化并進行類型學劃分,將其劃分為:權力型公共空間、經濟型公共空間、多元型公共空間。與之相對應的歷史時期分別是集體化時期、世紀之交前的改革開放時期、世紀之交后的改革開放時期。下文將對三個歷史時期,林村公共空間三種類型的形成軌跡進行勾畫。
三、鄉村公共空間的歷史演變:林村的表述
(一)集體化時期:權力型公共空間
集體化時期,生產隊保管室成為林村的公共空間。林村在集體化時期劃分為幸福公社(現為幸福鄉建制)第8生產大隊,保管室設置在村內水田集中區的高壩上,保管室一共有8間房,2間專門用于存放生產工具,5間用于存放糧食,1間用于集體學習、開會,同時用于生產隊殘疾人涂老值班看護(夜晚也睡在此處),賺取公分、看護生產工具②。
鄉村公共空間是村莊公共事物的協商場所。就林村實際來看,在生產隊保管室完成的事項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一是上級生產任務的下達與林村生產任務的分配;二是集體晾曬谷物;三是開會進行政治學習;四是放電影;五是其他特殊事物的緊急處置。
上級生產任務的下達與林村生產任務的分配。通過與集體化時期生產隊會計夏老的訪談,了解到,每次開生產會議之前,生產隊長會提前到公社開會領取具體的生產任務表,之后再召集生產隊生產力到保管室開會,進行二次分配,公社干部也會到會并進行生產動員。
集體晾曬谷物。集體化時期,林村的農業生產主要包括水稻與玉米的種植。每年秋收完成后,由生產隊長具體安排作物的晾曬工作,通常婦女負責晾曬,男人負責收割,整個秋收和晾曬工作要持續一月左右,全程與個人的公分掛鉤。
政治學習。集體化時期林村的政治學習頗為頻繁,這主要是由于林村水田質量較高,每年糧食產量優于其他生產隊,成為整個公社的先進集體和典型。為了有效宣傳,其他生產隊也會到林村進行學習。而為了保持先進性,林村的政治教育也一直頻繁進行。“那時候,一月最少都要進行一次集體學習,學習內容嘛,都是些啥子無產階級革命啊、集體生產的好處那些”③。
放電影。革命戰爭時期,電影作為一種文化享受載體和文化宣教工具就已經在革命根據地開展了。抗戰爆發后,電影業漸趨轉向由國家主導;因為抗日救亡的需要,電影開始下鄉、進村。伴隨著戰事推移,電影逐漸深入內陸、進入鄉村,以發揮宣傳戰事、鼓舞民眾之作用。[9]由于電影在革命年代發揮著重要的宣傳和教育作用,1949年建國后,電影繼續在廣大中國農村地區發揮作用。集體化時期的林村與全國各地相似,電影播放也頗為頻繁,特別是每年秋收之后一定會播放電影進行慶祝。同時,電影也是進行政治教育的手段。不過,電影題材受到限制,“一開始嘛就是打仗的嘛,后面又有一些講科技的,就是講農業方面的一些,還有講的都是好的些故事那些”④。
其他特殊事物的緊急處置。從訪談結果來看,所謂特殊事物主要是公社領導到生產隊進行檢查和生產動員,有時候生產隊長也是臨時知曉消息,為了表現出生產隊高昂的生產積極性,生產隊長通常會緊急召開會議,進行臨時動員。
通過上述分析,我們發現集體化時期林村公共空間具有較為明顯的計劃性和政治性。計劃性主要表現在生產任務的分配,政治性主要表現為頻繁的政治學習和生產動員。而計劃性與政治性都具體地形塑了林村公共空間的權力性,并且這種權力性主要由公社干部和生產隊長的統籌、領導、計劃、安排,生產隊員的匯報、學習表現出來。進而言之,我們將這種鄉村公共空間定義為權力型公共空間,其特征主要是空間的計劃性與政治性。當然,這種定義并不排斥集體化時期林村公共空間具有的娛樂性(看電影與閑談等),只是計劃性與政治性是其最明顯的特征。
(二)世紀之交前的改革開放時期:經濟型公共空間
世紀之交前的改革開放時期,夏家小店成為林村公共空間。夏家所處位置具有特殊性,90年代,林村僅有一條鄉村土路與縣城相連,夏家正好位于路旁,同時夏家所處位置的特殊性還表現在其正好處于行政村建制后6、7、8三個組的交界處,并且鄰村鳳凰村通向縣城的鄉路也在此匯聚。這樣,林村村民、鳳凰村村民進城都必經夏家。夏家成為進城鄉民的偶遇地。此外,林村流行一種名為“二七十”的長牌,2-4人皆可娛樂,也正是如此,夏家在自家院壩搭建了一個帳篷,布置了幾張木桌和凳子,為村民娛樂和聊天提供場所。后來,在夏家滯留的村民越來越多,村民選舉以及村內會議都在此舉行,公示、通知也張貼在夏家面向鄉路一側的墻上?!班l民”在夏家小店進行的活動主要包括三個方面。一是共話致富、經濟;二是棋牌娛樂;三是學技術。
共話致富。70年代,幸福公社解體,在原公社范圍基礎上,重建鄉制。農民從村集體中“脫嵌”出來,重新回歸家庭、家族,在土地上進行家庭聯產承包,從為集體而活回歸為家庭而活。分田單干后的農民生產積極性普遍提高,生產工具的購置、新型作物的種植、往縣城市場輸送作物的“鄉民”經常聚集到夏家小店,交流生產經驗和新的生活體驗。交流的內容更趨多元,其中如何搞好家庭經濟、生產成為主要內容。90年代,夏家男主人率先進城務工,從泥水匠到自己包工地、承建房屋,逐漸富裕了起來,修建了村里第一幢兩層樓房,引得村民爭先到夏家取經。如何致富成為村民共話的主題。
棋牌娛樂。林村歷來就有打長牌的傳統,集體化時期作為賭博陋習取締了,也沒有額外時間進行棋牌娛樂,改革開放后,打長牌開始復興。不過,改革開放初期,長牌也不是人人都能打,據生產隊會計夏老講到,“打牌的都是那幾家有錢的,經常上街回來碰到了就在店兒上(夏家小店)打,一般人不得打,農活都搞不完哪有時間,也沒得錢⑤”。90年代,進城務工人員增多,能夠用于娛樂消遣的資金也增多了,到夏家打牌的人才漸漸多了起來。雖然打牌是一種娛樂方式,不過打牌人數從少到多的過程,也反映了村民經濟收入的增加。
學技術。學技術也主要到了90年代才逐漸興起,這是鄉政府組織起來的,主要包括新的生產品種的介紹、養殖技術的教授、嫁接技術的培訓等。由于林村村委會建在鄉街道上,距離林村6、7、8村民小組較遠,因此,6、7、8組的技術培訓通常就安排在夏家小店。不過,隨著進城務工人員的增加,真正到會學習技術的鄉民也逐年減少。
通過上述分析,我們發現世紀之交前的改革開放時期林村公共空間具有明顯的經濟性。這種經濟性由“鄉民”交流的主題和進行的活動表現出來。分田單干后,如何加快生產、如何學習先進技術、學習進城務工經驗以增加經濟收入,如何致富成為夏家小店匯聚村民的重要目標。進而言之,我們將這種以發展經濟、增加收入為目的聚集和交流凝聚的公共空間稱為經濟型公共空間。
(三)世紀之交后的改革開放時期:多元型公共空間
隨著市場化與城市化的加快推進,與全國大多鄉村一樣,林村也面臨著日益嚴重的空心化現象。同時,傳統農民也向現代農民發生轉變,農民個體從家庭、家族、地緣共同體中再次“脫嵌”,越發成為“為自己而活”[10]的“無公德的個體”。[11]夏家小店的凝聚功能也日漸消解了,到2015年,夏家舉家搬遷入城,存在近30年的經濟型公共空間消失了。不過,2012年林村興建起了村級文化廣場,林村公共空間遂轉移到此。
林村文化廣場興建于2012年,基礎設施主要包括健身器材、籃球場、三面文化墻以及一間圖書室、一間會議室、一間器材保管室。
林村文化廣場修建后,其發揮的功能主要包括三個方面。其一,廣場本身較為健全的健身器材為村內中老年健身、娛樂提供了場地和器材;其二,圖書室和文化墻起到文化教育和規訓的作用,不過圖書室長期關閉沒能起到應有的作用;其三,會議室主要用于村務選舉、村莊公共事物的協商與決議,此外農業技術的培訓仍在此不時進行。
通過上述分析,我們發現世紀之交后的改革開放時期林村公共空間具有明顯的綜合性。鄉民可以在文化廣場上健身、休閑,因而具有娛樂功能;鄉民也可以到圖書室進行學習,因而具有教育功能;文化墻上的內容涵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林村村規民約、忠義孝悌等傳統文化,因而具有政治規訓作用;仍然進行的農業技術培訓使得林村文化廣場又具有經濟功能。進而言之,我們將這種涵蓋娛樂、教育、政治規訓、經濟功能一體的公共空間稱為多元型公共空間。
四、流變空間的生成邏輯
從集體化時期開始,歷經世紀之交前的改革開放時期,再到世紀之交后的當下,林村公共空間的物質場所從生產隊保管室到夏家小店,再到林村文化廣場,林村公共空間也歷經了政治型到經濟型,再到多元型的歷史演變。那么,是什么力量在刺激和引導林村公共空間的變遷呢?其生成邏輯是怎樣的?我們認為,這與國家從傳統的總體性社會到改革開放后,市場化、城市化為表征的現代多元社會的結構化轉型密切相關。
總體性社會與政治型鄉村公共空間。1956年我國農村完成對農業的集體化改造,農民個體從家庭中的個人嵌入到集體中,成為集體中的勞動力,也完成了個人與國家推崇的集體意志的耦合。發展到“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時期,中國步入總體性社會。國家在農村主要致力于完成兩件事,第一,以全面計劃的方式組織和發展生產,發展集體經濟,助力城市建設;第二,進行政治教育和意識形態宣教,以塑造社會主義國家新型公民,同時強化人們對社會主義新中國的認同。這使得集體化時期的整個鄉村社會彌漫著政治性,農民的個人生活被公共生活所消解,而農民的公共生活又以在生產隊保管室開會、學習、討論、看紅色電影的方式展開,進而使得集體化時期鄉村的公共空間表現為政治型。
市場化、城市化社會與經濟型鄉村公共空間。1978年,黨和國家實施了改革開放的偉大決策。而中國改革最早也是從農村開始的,分田單干后,如何通過技術創新、新型作物的種植、提高產量等進而在保證家庭能夠生存的基礎上致富,成為廣大中國農民的共同疑問和目標。為此,學習農業技術、向高產戶“取經”、咨詢突破傳統農業作物種植結構成為農民共同的行為。而90年代初期,第一批向城市進軍務工的農民返鄉后在林村夏家小店牌桌上的宣講,誘發了林村村民的進城務工洪流。隨著城市化、市場化因素對鄉村社會的持續滲透,中國農村的社會結構也在發生悄無聲息的變化??傊?,經濟性取代了集體化時期政治性的地位,充斥著整個川南林村。因此,林村以夏家小店為物質場所的鄉村公共空間因村民共同的致富話語而具有了經濟型的特征。
多元化社會與多元型鄉村公共空間。世紀之交的林村與全國大多鄉村社會一樣,面臨著日益嚴重的空心化。在縣城定居的村民越來越多,而林村的公共生活也逐漸陷落。在國家大力進行公共文化服務建設的新時期,林村修建了文化廣場,這使得陷落中的公共生活出現復蘇的轉機。在文化廣場進行娛樂、學習、交流、開會的場景則是這種轉機的突出表現。林村文化廣場取代夏家小店成為林村新的公共空間的同時,也因為文化廣場功能的多元化使得其具備了多元型公共空間的特征。它既具備政治型公共空間的特點,也具備經濟型公共空間的特性,此外還具有學者提出的娛樂型公共空間的特點。
由此觀之,林村公共空間的流動,正是林村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的副產品。
五、結語
“國家——社會”關系是政治社會學的經典分析框架,我們認為這一研究框架同樣適合于鄉村公共空間演變的研究。具體而言,在集體化時期,國家全面控制社會,甚至于形成了一種有國家無社會的尷尬境地,因此,國家的政治話語和行政控制使得鄉村彌漫政治性,鄉村公共空間也就具有了政治型的特征。改革開放后,國家從鄉村社會抽離,鄉村社會的自主性開始生長,但由于集體化時期導致農村嚴重的貧困化,對經濟或致富的需求成為中國農民的共同愿景。與此同時,經濟或市場也從社會中分離,成為社會中的社會。這樣,彌漫鄉村社會的政治性退場,而經濟性出場,鄉村公共空間也從政治型轉變為經濟型。再到世紀之交,國家更加強調社會建設,更加重視社會的多元化發展,而政治性與經濟性也融入到多元化社會之中,共同形構了多元型的鄉村公共空間。一言以蔽之,鄉村公共空間的流變是由不同的“國家——社會”關系所建構的,不同的“國家——社會”關系形構了不同類型的鄉村公共空間。
注釋:
①所謂村內年老的“文化人”,主要是村內的上了年紀的八字先生、集體化時期大隊的隊長、會計、文書、民兵排長等人。在林村村民看來,這些“文化人”都是集體化時期大隊的精英,他們大都識字,且都是集體化時期集體活動的召集人和發言人,對當時的情況也比較了解。不過,由于年代久遠,這些“文化人”在世的已不多了,從筆者進村調研情況來看,集體化時期大隊隊長、文書已經離世,在世的還有會計和民兵排長,筆者在村長的陪同下對集體化時期的會計夏老和民兵排長魏老對集體化時期村內公共生活及改革開放后集體生活進行了較為深入的訪談。
②③來自對林村“文化人”村會計夏老的訪談。
④來自對林村“文化人”民兵排長魏老的訪談。
⑤來自對生產隊會計夏老的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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