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慧敏
摘 要:水生態文明建設是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內容。生態民族學強調從“三位一體”的視角去看待我國當前水資源嚴峻匱乏的態勢,即將自然降水、生態系統中的水運行和人類社會中的水運行當作一個整體來看待。其中,由人類社會創造的民族文化,能夠做到在尊重當地自然地理環境的基礎上,效法和改造利用當地的自然生態系統,確保在文化對生態適度偏離的基礎上,兩者還能夠耦合運行、協同演進,實現對水資源的有效管護和利用。珠江上游各民族的案例就是水生態文明建設的典范。在水生態文明建設的實踐過程中,要充分挖掘和利用那些優秀的文化與生態耦合運行的方式,以截斷和堵塞水資源匱乏的漏洞。
關鍵詞:“三位一體”;水生態文明建設;文化與生態;偏離與耦合
中圖分類號:Q98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099(2018)06-0071-06
生態文明建設作為十八大的新增亮點,首次被寫進黨章,確立了我國目前“五位一體”的基本國策。鑒于我國目前水資源嚴重匱乏的態勢,尤其是隨著流域/區域水資源匱乏程度的日益嚴峻,水生態文明建設也就自然成了生態文明建設內容的重中之重,由此也成了學術界探討的熱點課題。筆者查閱相關研究成果后發現,相關對策和建議主要集中在水利技術和工程建設①,制度、法律的保障②,水倫理、觀念的弘揚③
等方面。誠然,針對目前水環境生態的現狀,上述對策都具有一定的通約性和普適性,但是運用民族學田野調查的方法,深入到相關民族社區內部后不難發現,各民族對水資源的獲取、利用和維護都有各自的水文化,主要體現為一整套各自成熟和富有成效的應對水資源匱乏或盈余的方案和技術。除此之外,各民族社區的水文化還體現在維護水生態環境而建構的社會組織、制度、價值觀念等方面。因此,上述對策和建議能否與民間的這些水文化相互協調配合,恐是檢驗其成敗與否的關鍵;另一方面,水資源的獲取、利用和維護是一項需要長期努力的社會活動,工程、技術、法制、觀念是否能夠發揮其長久的持續作用也是關鍵所在,而相關民族文化則可以團結其內部成員形成合力和長效機制去管控水資源。所以,如果能從民族文化和水資源之間相互關系的維度來看待當前水資源的匱乏,提出應對策略,有望拓展水生態文明建設的新領域和新內涵,進而若能挖掘利用相關民族文化用水和文化治水的成熟技術和技能,再輔以上述對策和建議,則有望實現對水資源低成本、高效率地獲取和利用。而這些方面,恰是生態民族學的強項和專業優勢。
一、“三位一體”:生態民族學的視野
生學民族學誕生于20世紀60年代,經過50多年的發展,現已是一門新興的邊緣交叉學科。[1]該學科在民族學田野調查的基礎上,運用生態學系統論的研究方法,借鑒自然科學(如氣象學、地質學、植物學等)的研究成果,致力于探討民族文化與其所處生態環境之間的互動適應關系。[2]水資源作為生命生存必備的基本要素和生態環境中無機環境構成的重要組成部分,顯然處在生態民族學學術關懷的視野之內。立足于生態民族學來探究水生態文明建設,毋容置疑是其學術職責所在。
在生態民族學的視野中,自然界的水不僅是人類社會生存和發展的必需資源,也是各類生態系統穩定延續的必需資源。然而,受自然規律的支配,水資源的時空分布極不均衡。因此,水資源的匱乏不僅屬于人類,同樣會在自然界中相關的生態系統中反映出來。鑒于人類本身就是大自然的產物,敬畏和學習自然界的智慧理應成為人類社會生活的常態。因此,人類在水資源的獲取、利用與維護方面,不能只看自然界水資源的運行規律,另一方面還必須參照和借鑒水資源在生態系統中的運行方式。如此,人類社會在水資源利用和維護方面存在的漏洞才能有望得到全面的揭示。但與此同時,立足于人類社會,對生態系統進行效法和利用,即文化與生態之間的互動,必然導致人類社會建構起來的人為生態系統與原生的生態系統之間存在偏離。這樣的偏離涉及到的內容很多,表現形式各異,但都會在水資源的運行和物態形式中表現出來。但人類社會如果能將這樣的偏離控制在自然生態系統可以承受的程度和范圍之內,則完全可以實現文化與生態、人與水之間共生共榮。
因此,只有將自然狀態下的水、生態系統中的水、人類社會中的水的運行作為一個整體去分析,查明其間的關聯性及其可能導致的牽連性后果,表面上千頭萬緒的水資源運行才會變得相對簡單和容易把握,人類利用與維護水資源的漏洞和開發水資源的潛力才有望得到全面的揭示,緩解中國水資源匱乏的文化對策才有望落到實處。
其中,自然降水的分布受自然地理因素的制約,生態系統中水的運行方式是發育和進化的產物,此兩者都是人類社會所無法掌控的,尊重和效法才是人類社會的明智之舉,也是文化適應的常態。人類社會系統中的水運行是在前兩者的基礎上以文化為橋梁和工具,在人為生態系統對自然生態系統的適當偏離與耦合演進,即文化對生態的再適應中得以實現。因此,前兩者是后者的前提與基礎,后者則是前兩者的升華和價值呈現,同時三者又互為一體,集中統一于文化與生態這個耦合體之中。
二、自然降水的分布:文化尊重與適應的對象
生命體的生存和發展離不開水資源,而水資源的消耗又主要靠降水來補充。受自然規律的支配,自然界中無機水的循環和物態轉化,通常表現為水資源在陸地表面分布得極不均衡。
以我國為例,受大陸季風區控制的東部地區降水相對豐富,而西北內陸所處的非季風區就異常干旱,雖然其面積占全國的一半,但降水總量僅占全國的9%,而水資源總量更是不足全國的5%。從地形分布上看,降水分布明顯受西高東低的三級階梯狀地勢影響,呈現從西往東逐漸遞增的趨勢。降水分布的南北差異也十分明顯。以秦嶺-淮河為界,南部亞熱帶季風氣候區降水充沛,而北部溫帶季風氣候區降水則明顯偏少。與此同時,北方地區的降水隨時間的分布也極不均勻,一年中62%的降水都集中在夏季,汛期(6~9月)的降水占到了全年的75%以上。[3]
自然降水的分布主要由當地的緯度、海陸位置、地形地貌、大氣環流等因素決定。[4]而這些因素早在200多萬年前就已經基本定型,發生在新生代第四紀(約上新世晚期至更新世初期)的第二幕喜馬拉雅運動,就已經造成我國目前大陸由西到東從高到低的“三個階梯”地貌。尤其是在該地質運動中青藏高原的隆起對大氣環流和我國地形地貌產生了直接影響,造成我國現在的自然地理狀況和復雜的氣候類型,[5]從而基本決定了大氣降水在我國境內的大致分布。以珠江上游為例,該區域包括南北盤江、紅水河和柳江水系等,面積約24.45萬km2,占珠江流域總面積的55.3%,90%以上為中、高山和低山丘陵,山間谷地狹窄且面積有限。該地區位于北緯21°31′~26°49′,地處云貴高原向廣西盆地過渡地帶,橫跨滇、黔、桂三省區。珠江上游的地勢由西部、西北部向東南傾斜,切割強烈,海拔差異巨大。該地區屬亞熱帶季風氣候,兼受中高緯度西風帶和低緯度東風帶、熱帶氣候系統影響。[6]受上述自然因素的影響,珠江上游地區的年均降雨量在1 200~1 500 mm之間,但降水量年內分配極不均勻,有明顯的雨季和旱季之分,雨季主要集中于4~9月,約占全年降水量的70%~80%。雨季時節,降雨量大于蒸發量,干旱季節,蒸發量遠超降雨量,年均蒸發量與降雨量大致相等。
該地區的年均氣溫在15~20℃之間,一年中的無霜期通常超過300天,植物可以全年正常生長。
上述客觀事實是由地質運動造成的,受地球活動規律的支配,對此,人類目前無法左右和改變,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和適應。但同時也應該清醒地認識到,正是基于這樣的特征,在適應當地自然地理背景的基礎上,才發育和進化出陸地上多樣的物種和類型各異的自然生態系統,這些生物和生態系統在其發育和進化過程中,又無一不發育和進化出對水資源的再生、儲養、利用和維護的能力來。
三、生態系統中的水運行:文化效法和利用的對象
水資源的自然分布可以極度不均衡,然而,任何生命體的生存和發展都離不開液態水。對于水生生物而言,水資源的補給幾乎不會出現危機。但對陸地生物來說則不然,水資源補給的波動必然會導致某些種類的陸地生物死亡,甚至滅絕。以至于陸地上最原始的生物都是生存于巖縫或液態水資源可以侵蝕到的地帶,比如藻類和蕨類。[7]這些生物一旦登陸成功,為自身生存和繁衍的需要,都會在生物適應的過程中,不斷地發育出截留水資源、拉平自然水資源供給不穩定的能力。這樣的能力又會隨著陸地生物的進化和物種多樣化水平的提高,在逐步形成內部結構極其復雜的生態系統后,對水資源的截留能力得到進一步地強化。陸地生物進化的過程對水資源來說,必然表現為對液態水資源截留的提升和拉平自然狀態下水資源的補給,使不穩定的抗風險適應能力獲得提高,包括發育出耐旱、耐澇的生物物種來。與此同時,陸地生態系統本身也在不斷地進化,憑借陸地生物物種、群落及其內部結構的復雜化和多樣化,穩步提升自身截留水資源的能力,發育出長期穩定延續的陸地生態系統。最終只需憑這些陸地生態系統的穩態延續能力,就能判斷它們對水資源截留的能力。
森林生態系統是陸地生態系統中面積最大、最重要的自然生態系統。該生態系統是經過了上億年的進化,在森林群落與其環境在功能流的作用下,發育成的一個結構功能復雜的自調控自然綜合體。它能夠根據其生存和繁衍的需要,對大氣降水實現再分配和運動,即森林水文過程。該過程主要包括林冠截留、枯枝落葉層的截持和土壤蓄水三部分。[8]
在森林生態系統中,枝葉繁茂的林冠層,林地土壤表面上富集的枯落物層和發育疏松、結構較好的土壤層,都能夠對大氣降水進行一定程度的截持、儲蓄、重新分配和有效調節。林冠層截留降水是影響水文過程的首要環節。由于表面張力和重力的均衡作用,一部分滴落在樹木枝、葉、干等樹體表面的降水,會被吸附或積存在枝葉的表面及枝葉、枝干間的分叉處,被保留到林冠層中,這部分截留量占總降水量的10%~40%。[9]大部分大氣降水從林冠間隙直接落下,或從林冠枝葉邊緣滴落,到達對降雨再分配的第二層——林下灌草層或枯落物層,由于枯落物的吸持水量可達其干重的2~3倍,有的闊葉樹種可達4倍以上[10],因此該層截留的水量可達降雨總量的 8%~10%[11];同時,枯落物層的覆蓋有效地阻止林地水分的無效蒸發,使得更多的水分得以儲存在土壤中為植物生長提供養分。土壤層是森林水文效應的第三層,與前兩個層相比,該層水源的涵養能力最強,是森林生態系統中水分的主要蓄積庫,可達總降水量的60%~70%,在黃土高原部分地區甚至高達90%,[12]有“土壤水庫”之稱。森林生態系統就是憑借自身對大氣降水的截持和利用,在陸地上穩態生存和繁衍了3億5000萬年[13],直到現在。
基于珠江上游地區自然地理的本底特征,當地發育和進化出來的生態系統的類型,主要是常綠和落葉混交林,在高海拔區段分布有帶狀的針闊葉混交林以及小片疏樹草坡,低洼區段零星分布有小片濕地生態系統。這一類型的山地叢林層次多,郁蔽度極高,物種多樣化水平也極高。叢林內和濕地生態系統的上空,相對濕度通常處于飽和狀態,水蒸氣冷凝為液態水的再生能力很強,對水資源補給可通過植物的枝葉富集露水和霧滴,有效地增加液態水資源的補養。加之叢林底部的腐殖質層深厚,底層耐陰耐濕的植物生物總量巨大,既有利于水資源的再生,又有利于對大氣降水的截留和儲養,即當地的各生態系統的類型對水資源的儲養、再生和凈化可以發揮多重的正面功能。[14]
我國陸地生態系統類型多樣,目前已知的包括亞類型已經約有600個左右[15],這些穩定延續的陸地生態系統,無一不是具有水資源補給能力的自組織系統。毋容置疑,能穩定延續的陸地生態系統在水資源的再生、儲養、利用和維護上必然具有很強的潛力。人類若能效法生態系統的這一演進過程,把握它們對水資源開源節流的手段和辦法,人類社會同樣可以穩定和擴大自身對水資源儲養的能力,實現人與自然“雙贏”的功效。如此,不僅對相關生態系統,而且對人類社會的穩定延續都會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
四、人類社會中的水運行:文化用水與文化治水
人類的生存乃至社會的建構,總是立足于對所處生態系統的高效利用,然而不同地理區域內的自然資源的分布量是不同的,大氣降水的地理分布亦是如此。那么,人類社會怎樣做到對水資源的高效利用,相關生態系統給我們提供了可資借鑒的“做法”。但人類社會不可能機械模仿生態系統超級復雜的結構,因為人類社會為了確保內聚力的提高,在資源利用上,就不會任其多樣化發展,而必須盡可能提高其內在的同一性,其結果必然使得人類社會對生態系統的利用總是比生態系統自身要簡單得多。但與此同時,人類社會內部的運行成本也會低得多。這就不可避免地造成人類為自己建構的人為生態系統較于原自然生態系統要簡單得多,但利用的效率卻高得多。換言之,在一定范圍之內,人類社會與所處生態系統總會出現一定程度的偏離。[16]偏離程度越高,對生態系統的穩定就會越不利,對水資源的再生、儲養、利用和維護也就越不利,但對人類自身的整合來說卻是有利的,兩者之間本身就存在著矛盾和辯證的關系。那么如何限制偏離的程度,不至于影響到人類社會和生態系統的各自發展,這就需要實現相關民族文化和對應生態系統的耦合運行。
民族文化對其所處自然環境的適應是文化建構的重要內容,這種建構并不表現為對上述偏離的否認,而是在承認偏離的基礎上,保證相關生態系統和人類社會都能得以穩態延續。當然,生態系統截留的水資源,最大限度地滿足人類社會的需要,這正是民族文化對所處生態系統加以適應的表現。在這一特征的影響下,人類依賴生態系統儲養水資源,同時對所處生態系統加以精心維護,使這樣的生態系統不僅有產出,還能儲養更多的水資源滿足人類生存和發展的需要。各民族的傳統文化及其所蘊含的本土生態知識和技術技能在水資源的再生、儲養、利用和維護上,具有極高的一致性,它們都表現為自覺地確保水資源儲養能力的穩定和擴大,以至于只需憑借對水資源儲養的能力,就可以間接地評估相關民族文化適應水平的高低和延續能力的強弱。
生息在珠江上游一帶的民族有侗族、布依族、壯族、毛南族、仫佬族、水族等。基于生存的需要,他們拓展了對所處生態系統的認知和資源利用方式,將平地河網壩區的濕地生態系統立體地移植到了布滿叢林的山體坡面,在該地段實現了對大氣降水的截持、儲蓄、重新分配和有效調節,沿著等高線構筑出了壯觀的層層高山梯田,在獲得了稻田的穩產和規模性種植的同時,維護了珠江上游的水生態環境,彰顯了民族文化對所處生態系統的能動適應過程。[17]
水稻的祖先野生稻起源于沼澤地,在系統的發育過程中早已和水環境結下了不解之緣,形成了對水層的依賴。[18]因此,水稻的生長和發育必需有充足和穩定的水資源作保障。相較于河谷壩區或平原地區,山體坡面對大氣降水的截留、儲養能力和效率都極為低下,大氣降水通常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下泄,而無法加以高效利用,更不用說在此地段大規模種植水稻了。面對這一技術難題,當地各民族的化解之道可以分為如下三個方面:在尊重珠江上游地區自然地理本底特征的基礎上開辟梯田;效法和汲取森林生態系統截持和利用水資源的方式和智慧;改造利用濕地生態系統,控制人為生態系統對自然生態系統的偏離,以實現文化與生態、人與水的耦合運行。具體措施如下:
1.開田因坡制宜
珠江上游地處云貴高原向廣西盆地過渡地帶,遍布亞熱帶叢林的丘陵山坡綿延其間。據此自然地理特征,生息在此的民族都遵循“緩坡開寬田,陡坡開窄田,坡頂保森林”的梯田營建原則。這樣營建的梯田,每塊面積平均在120m2左右,既減小了工作量又無需在田邊營建過高的堤壩,減少了儲水對梯田造成的壓力,從而在實現水資源合理分配的同時,也減少了梯田的塌潰。此外,坡頂的水源林帶能夠儲集大量的水資源,這些水資源一部分和緩滲入坡面梯田,一部分轉化為日常的山泉水匯入了集水池。同時,保護大規模山頂水源林帶的存在,還能在一定程度上調節氣候,有益于當地大氣降水。
2.師化自然,再造人為濕地生態系統
俗語言“易漲易落山溪水”,山區的水資源補給變動幅度極大。因為山體坡面本身截留水資源十分困難,雖然該區域的年均降雨量較大,但大氣降水季節性波動也較大,水源除了依賴山體截留而儲備起來的高山泉水外,更需仰仗平時對天然降水的及時儲集。水稻的生態背景離不開水面平穩的淺水沼澤,這就意味著必須對山區的水域環境實施人為的生態改性,使易漲易落的山溪水、平時儲集的天然降水變成水面相對平穩的高山沼澤。對此,相關民族在山區水域自然流水系統的基底上,參照森林生態系統的水文過程,相機地在山坡上配建了成套的輔助設施,如各種蓄水池、攔水溝、分水渠、深水魚塘、圍堰等,以便不失時機、千方百計地盡可能截留和儲集較多的大氣降水到稻田中,提升稻田水位,確保稻田在旱期內用水,保障貧水田也能及時獲得水資源的補給。此外,他們還在坡面配建了防洪溝、滯洪塘,配栽了防洪林,保留了沉沙地,以防洪和泥石流等災害。如此,當地民族就建構了今天世人所見的塘、田、渠、河、溝錯落有致的人為固定水域環境。這是一套“穩筑田坎,儲水渡旱、防洪御災”的保障機制。
3.坡面叢林環境與濕地生態系統結合培育稻種和配養水生動物
山體坡面叢林密布,山體走勢紛繁復雜,光照時數普遍偏少,秈稻、粳稻或當地的雜交稻,難以經受低溫、陰霧和光照不足的多重考驗。而在這樣的高山梯田中要獲得穩產和高產,相關民族文化又啟動了另一項策略:培育出了極度耐水淹、抗低溫的高硬桿糯稻品種。[19]較于普通稻種,其對稻田表面的郁蔽度高,有效增加了其郁蔽下的大氣濕度,減少了田水的無效蒸發,同時這類稻種也能較好利用溫差凝結匯集水滴。加之這些稻田的水位較深,再配以魚和鴨等水生動物,造就了遠近聞名的“稻魚鴨”共生種養體系。魚鴨伴生不僅增加了稻田中水資源的含氧量,激活了微生物的生長,加速了有機物的降解,優化了水質,而且魚、鴨撞擊稻稈還會使稻葉表面凝結的露滴回落田中,提高了稻田水資源的再生能力。因此,“稻魚鴨”共生的價值,不僅體現在稻田的綜合產出水平上,也體現為其在水資源的截留、維護和再生方面所發揮的功效。
基于當地生態環境的本底特征,結合糯稻的生物屬性,人們建構了水位較深的層層梯田,它們沿著山體等高線,分布于珠江上游的各大山頭。這樣的稻田,保障了糯稻正常生長所需的水資源,免遭了枯水季節的水荒襲擊。關鍵之處在于,它們客觀上使得原本截留和儲養大氣降水能力極低的高山陡坡轉換為可儲集大量大氣降水的無壩“高坡水庫”,直接拉平了自然界水資源再生的波動幅度,起到了調配中下游水資源大幅度波動的作用,有效充當了珠江下游水資源安全屏障的角色。
田野調查發現,貴州黎平、從江等縣侗族社區的稻田水位普遍在50 cm左右。按此計算,暴雨時節一畝稻田的截儲水量可達400t左右,并能維持一星期左右的高水位儲水。暴雨時節即使當地一晝夜的降雨量為10 mm,稻田截儲滿降水后,直接匯入江河干流的水量已僅占總降水量的20%左右,有效地緩解了對珠江下游的洪澇威脅,歷史上生息在珠江中上游的諸民族都執行這一經濟類型,因此這些梯田的儲水總量不容小覷。干旱時節,田水又可通過地面水道或以地下水的方式緩釋進江河干流,提高了下游地區的抗旱能力。早年珠江下游無旱澇之憂患,很大程度上應得益于中上游各民族所做的貢獻。可見珠江上游各民族營建的高山梯田,直接為珠江水系的穩定發揮了調節功能。
面對坡面水資源的相對匱乏,珠江上游各民族效法自然,但是相較于陸地生態系統的被動適應,各民族有其千姿百態的文化,所以更具能動性,能夠在尊重當地自然地理背景、氣象特征和客觀規律的基礎上,在一定程度內效法和改造利用當地的自然生態系統。然而,改造就意味著對原生生態系統的偏離,而人類的智慧就恰恰在于使這樣的偏離能夠限制在生態系統的可承受范圍之內。
上述珠江上游各民族對偏離的控制可體現在多個方面。例如,在保持了山澗水域流水系統復雜多變的天然固有特征的基礎上,利用不勝枚舉的分水器、水枧和各類過水系統對水資源進行宏觀調控。
從而使人類和生態系統兩者都能夠得到生存和發展,即實現民族文化和當地生態系統的耦合共生、人水共生。
在中華文明內,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如西北民族的“砂田保水技術”和“聚雨灌溉園圃農業”、新疆地區各民族的“坎兒井引水技術”、西南喀斯特山區苗族和布依族的“裸石巖縫種植藤本植物技術”、金沙江流域各民族的“農—林—牧復合經濟”、內蒙古草原民族的“風化殼保護技術”、東北地區相關民族的“黑土地保護技術”、華北平原漢族的“換茬輪作”、太湖流域漢族的“圩田營建和維護技術”、珠江三角洲漢族的“桑基魚塘”、海南黎族的“叢林種植業”等。可以說,每個民族都有自己保護和利用水資源的方式。同時,在一個民族內部,針對不同的對象都有不同的水資源保護和利用方式。以侗族和彝族為例,侗族除了梯田保水,還有“林糧兼作”保水等技術,彝族除了有“農牧混成”保水,還有山坡“字壩”保水等技術。這些現存的、甚至已經消匿的資源利用方式,無一不是水資源利用和保護的典范,若能對此進行充分挖掘并傳承利用,對時下的水生態文明建設定會大有裨益。
五、結語
水生態文明建設是一項系統而復雜的社會性工程,對相關各民族文化的挖掘和利用理應是這項系統工程必不可少的重要內容。因此,在水生態文明建設的具體實踐過程中,需要查實不同區域的自然地理和氣象特征,尤其是自然降水的分布特點,不同區域內對應的生態系統中水資源運行的方式,不同的民族文化怎樣在尊重和仿效前兩者的基礎上,做到了與自然環境的最大限度兼容。進而探明,不同民族的資源利用方式到底適應什么樣的地理環境和生態環境,文化適應的結果對水資源的儲養到底可以做出什么樣的貢獻。只有在弄清這一系列事實的基礎上,揚長避短去規劃、擴大有利的資源利用方式,縮小不利的利用方式,才能確保中國水資源儲養能力得以穩定和擴大,并以此作為生態文明建設宏觀調控的文化對策依據。
對于水資源匱乏的應對之策,生態民族學呼吁重視文化對策。倡導用最合適的民族文化去利用好最適應的環境,在最恰當的區位發揮最大的水資源儲養能力,而絕不是靠犧牲任何人任何區域的利益去換取水資源的緩解,也不是靠壓縮消費去求得水資源供給的寬松,更不是靠不切實際的手段或只顧眼前利益不顧未來災變的短視政策,而是追求一種可持續的水資源開源節流模式,從根本上緩解我國目前水資源短缺的嚴峻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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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勤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