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語言部落
我能夠叫出名字的詞句是一些血統并
不高貴的君子,
樂意環繞我身邊的話語是一群來自時
間底層的朋友;
因此我不會冒險調動文字的力量構造
一座帝國的城池,
不會用來重整破敗的宮殿和招募遠征
時空的艦隊;
我也無意于探索雞犬升天之道與思想
頭顱的低垂,
更勿論孕育萬物的神靈是否源于無性
繁衍這類終極真理。
在我言辭的部落,自由是手持天平的最
高法律,
歡樂是酋長,不老的女祭司掌管生命、
愛情與死亡。
活潑的動詞和執著的長句目標明確,
是生活的創造者,
敏感的短語以及表情沉穩的名詞守護
家園;
十二位性格不同的公主出入季節的夢想,
她們在草地上編織虹霓從空中采擷花
朵和情歌;
所有字眼都是稚氣未脫的孩童,生性
頑皮不受約束,
他們擠眉弄眼,嬉戲、爭吵、追逐,在陽
光下躲躲閃閃,
又把好奇的觸須伸向花蕊樹穴和遠方
夜晚的天空。
我的語言在一片有限的領地以游牧采
集為生,
從不向百姓乞討也不對君王納貢,
也不愿學習雕刻象牙、淘金采玉、殷勤
顧盼
或者以搔首弄姿的妖媚贏得寵幸的技藝。
我的言辭是一群鳥,追隨變幻的季風
和性情遷徙,
它們遠行之時,留下幾枚潔白的羽毛
和一串感恩的歌,
讓生命中那片落葉的叢林成為它們重
新回來的理由。
落葉的歌
詩是一種原始的朝圣方式。我走進森林。
這個萬物有靈的世界立于形態和聲音
初創時期,
它在我心中喚起無邊的敬畏和感動。
陽光刺穿混沌,黑暗又顛覆光芒,
喧囂和靜默的戰爭無休無止驚心動魄。
一片旋轉的、升騰向上的力量直達蒼穹,
在開始和結束、放射與凝聚的中心,
一個我永遠看不到容顏的女神創造了
叢林法則。
在孤獨中出生的狼,被恐懼的血肉喂養,
它的熱情和冷峻可以彎曲時空,
有時它的哀怨又得如同一片獨自跌坐
的午夜,
以月光下的長嗥釋放我內心凝結的悲愴;
執掌權杖的獅子站在高不可攀的懸崖,
為事物命名、制定規則約束行為,
這個秩序和意義的守護者讓我不得不
謙遜低頭,
有時它卻允許一對鴿子在它身邊唱歌
約會;
藤蔓和鬣狗是一個龐雜而貪婪的種群,
它們集群盜竊,扼殺生命又相互撕扯不休,
放蕩任性一再肆意打破種族隔離的禁忌,
讓我遵循的宗法倫理感到難堪;
細小的孢子隨風出沒于溪流苔蘚之間,
這些目光閃爍色彩豐富的精靈從不畏
懼火焰,
它們天生自由沒有固定的行蹤,
總是在瞬間帶給我意想不到的喜悅或
者無奈;
身材高大的冠頂喬木風度翩翩,
清晰的年輪中隱藏著生存與死亡的智慧,
它們果實累累,擁有繁榮正統的根系,
又常常因為滿身烏鴉與猴子的糞便而
喪失尊嚴。
詩的覲見只是一種卑微的靈魂祭獻儀式。
我走過冷暖寒暑,祈禱或者歌唱,
卻無權主持叢林中任何一個季節的盛
大慶典;
冬夏是同一位神靈的兩重宮殿,
時間的使者總是受到極端的恩寵或者虐待,
春秋性情內斂猶如謙謙君子,
它們以溫和而又令人惆悵的尺度平分晝夜。
我供奉第一個秋天,我從那里獲得生命,
在冬天我受到溫暖與寒冷的雙重款待
而成長,
春天短暫,愛與被愛成為被放逐和召喚的
理由,
所有夏天的事物都與我糾纏一起難分
難解。
于是在陽光和大地之間,我采擷片片落葉,
請求風中仙子獻給尚在觀照我靈魂的
四季女神。
我的話語是一群必然隨風而去的落葉,
它們的姊妹穿著冷暖心情的衣裳;
它們的兄弟插著自由歲月的翅膀。
我的話語是一群干凈芳香的落葉,
因為我用每個季節的陽光漱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