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遠與一支軍歌的誕生

湯雄

《新四軍太湖抗日游擊支隊進行曲》是周志遠在烽火連天、槍林彈雨中，為激勵士氣、雄壯軍威而創作的一首軍歌，曾經在太湖之濱廣泛傳唱。隨著歲月的流逝，這首歌差點湮沒在遠去的歷史風云之中，直至半個多世紀后才又重見天日。這其中，有著怎樣曲折而又傳奇的故事呢？

軍符在握力扣群魔

周志遠，又名許榮生、許志遠，安徽人。1915 年出生于一個官僚家庭。1935年秋， 周志遠考入北平私立民國大學求學。同年冬， 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 參加了北平愛國學生掀起的“一二·九”抗日救亡運動，因表現突出， 加入共青團江蘇省委北平特別支部，任團小組長， 從此投筆從戎，立下了“軍符在握，力扣群魔”的志向。

1937 年秋， 周志遠受組織委派，調往上海，在滬東揚州路寧波小學辦的勞工夜校任教。同年秋，加入中國共產黨。1938 年二三月間，周志遠到滬東開展工運工作，組建救亡協會，開展募捐活動，成立中共黨支部，把一大批工人團結到黨組織周圍。

1939 年初， 周志遠奉命前往無錫，以做生意為掩護，任中共無錫城區區委書記。同年5月，葉飛率領新四軍六團東進。

周志遠奉江蘇省委的命令，任中共無錫縣委委員兼組織部長， 在太湖邊舉辦了七八期抗日訓練班， 培養了大批干部。

1940 年， 新四軍江南指揮部建立， 譚震林和夏光來到錫澄虞地區。

皖南事變發生后，時任江南抗日救國軍東路指揮部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的譚震林根據上級命令，將“新江抗”恢復新四軍番號， 改編為新四軍第六師十八旅，任命顧復興為新四軍太湖抗日游擊支隊司令，周志遠任新四軍錫南辦事處主任。

周志遠與顧復興在組建錫南辦事處武裝力量時，先從原第四支隊調回顧永樂、張伯根兩名短槍隊員，又收容許明甫（顧復興舊部）的槍支，和東區常備隊一起，合編組成錫南辦事處常備隊，由經東路訓練班學習回來的中共黨員惠裕生、陸松茂二人分任班長、文教員。1941 年2 月10日、3 月4 日， 顧復興與周志遠指揮剛籌建的太湖游擊支隊與常備隊，先后兩次攻打投靠日偽軍的壬港李金龍刀匪據點。至當年6 月，新四軍太湖抗日游擊支隊已發展為司令部有短槍班，錫南有常備隊，還有一連、二連、特務連，共有300 余人槍，兵強馬壯、能攻善戰，令日偽軍望而生畏。

太湖游擊支隊在穿插蘇西時，還在蘇西組建了西華、陽西、陽東等黨的區委和新四軍區級行政辦事處。

《南京黨史網·人物研究欄》中對周志遠這階段的工作有如下描述：

周志遠遇事冷靜， 辦事果斷， 身臨險境毫不畏懼。同年（1941 年）夏，他陪同顧復興司令員與日偽軍代表談判，明知有生命之虞， 仍置個人安危于不顧，在談判席上慷慨陳詞。他的機智勇敢，最終挫敗了敵人企圖壓服、吞并和消滅新四軍太湖抗日游擊支隊的陰謀。

激情澎湃創作軍歌

周志遠在學生時代就喜歡看《三國演義》《水滸》《東周列國志》， 北平私立民國大學求學期間又進一步提高了自身的文化素養。尤其是在身先士卒、帶領將士們出生入死、機動靈活地與敵人展開的一次次浴血奮戰中，他對黨的信仰更加堅定了，抗戰必勝的豪情也更加高漲了。

周志遠清楚地意識到：作為一支有文化、有理想的軍隊，它需要有標志，以有別于太湖中其他雜色武裝所不具備的政治素質。所以，為明確戰斗方向、激勵士氣、昂揚軍風，周志遠利用戰斗小憩間隙，仿照《新四軍軍歌》的歌詞， 為自己的軍隊創作了《新四軍太湖抗日游擊支隊進行曲》：

同志們，向前進、向太湖、向著光明的路！

不怕它，狂風駭浪、波濤萬頃，

擋不住我們革命斗爭的雄心。

我們是英勇的太湖支隊，

是蘇南抗日的尖兵，

從西北到東南， 從延安到上海，

我們要把革命的根據地向南發展，

打進天目山，驅逐親日派，

討還皖南事變的血債。

我們是英勇的太湖支隊，

是狂風中的英雄，

我們要渡過驚波惡浪，

爭取八百里太湖的解放！

就在這年夏秋以后，敵偽開展了軍、政、警、特全面出擊的“清鄉”活動，在各地建立據點、整理保甲、發證設卡，重兵圍剿、殘酷屠殺我抗戰軍民，使留在清鄉區的七個連的兵力和堅持原地斗爭的地方干部，遭到重大犧牲。周志遠領導的錫南辦事處也有不少同志先后被捕，不得不撤往蘇西區。

在新四軍蘇西辦事處，周志遠把墨跡新鮮的歌詞交給該處的主任王建，請他譜曲，王建欣然應命。就這樣，一首激情澎湃、節奏明快、旋律鏗鏘的地方抗日軍隊的軍歌誕生了。

1942 年， 周志遠奉命調任中共溧水縣委組織部長，后任溧水縣抗日民主政府副縣長。在任組織部長期間， 他深入新橋、白馬、韓胡等區地下黨員家中聯系黨員，做思想政治工作，親自給黨員上課。任副縣長后，一度兼管新橋區的行政工作，他到白馬區協助指導做開辟工作，認真做上層人士的統戰工作， 關心別人，切實幫助解決困難。

1943 年4 月， 在溧水地區的新四軍十六旅打響抗擊國民黨頑軍軍事進攻的反摩擦戰斗。

戰后，十六旅撤出溧水新橋中心區，周志遠負責保護十六旅后方醫院傷病員和縣政府機關的安全。他帶領一部出沒在敵偽據點旁的村莊，監視敵情。6 月中旬的一天，周志遠為了保護主力部隊宿營安全，親自帶縣大隊一部深入浮山山里慈恩寺宿營。當日軍沿山過來時，周志遠命令部分戰士撤退，自己帶幾名戰士向西去阻擊敵軍。一部指戰員翻過山峰安全轉移后，他又命令跟隨他阻擊的戰士全部后撤，自己獨自持槍阻擊，與敵周旋，直到戰士們都走后才撤退。剛撤到山頂，不幸被敵軍機槍擊中，腰部連中數彈而倒地被捕。敵人抓來兩個民夫，用門板抬著他向日偽根據地走去，行至一條小溪邊，周志遠蘇醒過來， 知道自己已被俘，便使盡全身力氣跳入水中，后被民夫撈起。周志遠最終因失血過多， 壯烈殉國， 犧牲時年僅28歲。

輾轉曲折搶救軍歌

歲月的長河浩浩流逝，尤其是歷經十年“文革”的洶涌沖擊，《新四軍太湖抗日游擊支隊進行曲》已湮沒在歷史的深處。1981年，蘇州市博物館的陳列部主任錢正隨張英霖、姚世英兩位正、副館長出差南京，訪問了一位當時住在南京珠江路匯文里6 號的太湖游擊隊姓葉的老同志。在興致勃勃地回憶到新四軍太湖抗日游擊支隊的那段烽火歲月時，葉老記憶猶新地提起了當年在戰斗歲月中經常唱的這首《新四軍太湖抗日游擊支隊進行曲》，并情不自禁地哼唱了起來。

聽到剛毅堅定的歌詞與輕快有力的節奏，錢正不由肅然起敬，一種崇高的使命感在他胸中油然而生。在幾十年的文化歷史研究中，錢正不時偶然從一些史料中得知，新四軍太湖抗日游擊支隊當年曾有首自己的軍歌，可惜囿于工作條件，他從未得以見到全曲。如今無意中聽到葉老的哼唱，他不由喜出望外，如獲至寶。于是，與兩位院長一商量，當即鄭重地委托葉老找到這首軍歌的全文和曲調。

葉老莊重地答應了，表示一旦找到，會立即通知他們。

沒想到世事無常，就在錢正回來不久， 葉老患上了肺癌，住進了醫院。這位自知來日無多的老革命， 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也沒有忘記此事。1981 年3 月1日，恰巧浙江嘉興軍分區副政委肖洛前往南京學習，順便去看望了葉老。更巧的是，肖洛政委當年也是新四軍太湖抗日游擊支隊的一名戰士。探望中，葉老把尋找《新四軍太湖抗日游擊支隊進行曲》無果的情況，告訴了老戰友， 拜托肖洛幫助他了此夙愿。

肖洛聽了非常感動，這首軍歌，當年他也經常唱，盡管時光流逝已久， 但旋律他仍記憶猶新。于是，他就倚在病床前，一遍遍地與葉老反復哼唱，一個音符一個節拍地相互回憶與核對，然后再一字一句地把歌詞抄錄在一張他隨身帶來的、抬頭上印有“嘉興軍分區” 字樣的軍用便箋紙上。

肖洛對音樂作曲并不在行，所以回到嘉興軍分區司令部后，他又在一個音樂老師的幫助下，記錄下他哼唱的這首四分之二節拍的曲譜，然后對應上相關的歌詞， 對全歌重新進行了修訂，直到滿意后，這才把謄清的歌曲寄給了南京的葉老。

病榻上的葉老收到肖洛整理修訂的歌曲，又讓床邊的兒子葉小勇照譜哼唱了幾遍，憔悴的臉上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由于葉老一病不起長住醫院，所以無法親自回家找到錢正他們當時留下的通訊地址，甚至當時連來訪者具體的姓名也沒有留下，只知道這三位是蘇州博物館的領導。情急中，葉老忽然想到了也在蘇州博物館工作的自己的連襟翁惠成，便立即讓兒子盡快把歌曲寄翁惠成， 囑他面交錢正。

這頁歌曲在葉小勇與翁惠成的輾轉傳遞下，終于送到了錢正的手中。

80 年代初期， 剛經歷政治浩劫的人們還沒對當代革命的遺產有足夠的重視，盡管歌曲搶救下來了，卻暫時還沒有讓它重見天日的機會。錢正收到這首彌足珍貴的軍歌后，只得暫時把它存放在家中的書房里， 這一放，就是27 年。直到2008 年，蘇州市新四軍暨華中抗日根據地研究會開始修志編史時，錢正才在研究會秘書長沙劍剛的親自關心下，在家中浩如群山的書籍報刊堆中，把這頁業已發黃變脆的歌曲給翻尋了出來。

這就是先后被編印在《新四軍太湖游擊隊創建和發展》與《烽火太湖·新四軍太湖抗日游擊支隊史》中的那首《新四軍太湖抗日游擊支隊進行曲》。

2018 年3 月12 日上午，筆者在蘇州市第二人民醫院的住院部再次采訪了年已92 高齡的錢正。錢正雖因病住院，但思維清晰不減當年。他在一字一句地審聽并予以確認后，本稿總算畫上了最后一個圓滿的句號。真可謂：

歲月無情人有情，

軍歌一闕銘忠魂。

歷經滄桑旋律在，

鏗鏘進行示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