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眉語的詩
補 丁
苦丁茶喝掉我的每個夜晚
殘渣一樣
倒掉我
爸爸,我的頸椎疼痛
是你遺傳的
你的墓前開滿了苦丁花
它們苦得像這些夜晚
我只有借助它們
才看得清歷史一樣深的父親
并為他每天長出新的傷痕
今天,那些凌亂的影子繼續穿過高樓而去
爸爸,我是世界的墮落
而你是缺席
我許世界生命
世界許我以補丁
老鐵的詩
蒼 老
屋頂上,穗狀茅草覆蓋著瓦片
把肆意搖曳當作一種
無節制娛樂。青灰色記憶
以大面積匍匐狀,偽裝成集體主義
緘默不語
如果記憶再尖銳一些,就能刺進歷史
順勢栽種進去一個合適成語
發芽,生根,萌枝
在深處留置一些痕跡
此刻,一只小鳥正在屋脊辛勤勞作
忙于募捐空氣和陽光
它把鳴叫聲分成三個時間段
最后一段融入屋頂
與之渾然一體
車前子的詩
有野兔的山水詩
它嗅到我之前世。
興奮地——抬頭,
作揖,
仿佛學會微笑、
害羞和禮貌用語。
張大了嘴,
然后。張大了嘴,
它嗅到我之前世。
它嗅到我之前世:
縹緲的青草氣息。
小海的詩
地下的孩子
盜墓人挖出地下的孩子
養著,當只活物
下山道士抱起
這遠古的孩子
一遍遍對他念咒
像親生父親
辨認自己的父親
只笑不哭,這孩子
會四書五經
不叛逆,他出生的玉佩含糊
草蛇灰線,如腐爛的時間經緯
戀愛的季節到來
剪下他的翅膀,交給
春夢里的竊賊
桃木與梨樹開花
返回前世結果
月亮打東山走出來
探測人間濁氣
你是始皇帝冤殺的孩子
也是,漢武帝廢黜的太子
你開口說話
意味著漢語已死
他們晝夜不停地
往地宮搬運辣椒、魚腥草
編鐘和鼎發出遠星的無聲鳴響
這是茍活著的我,從落單的
蟋蟀罐爬出,哦,那才是真要命
霍竹山的詩
南海邊看云
模仿棉花的甜
模仿冰川的冷
白云從來都是模仿高手
模仿一匹駿馬揚鬃
模仿小貓小狗裝傻賣萌
看到一只紅帆船與海風賽跑
白云手忙腳亂
奪過陽光的彩筆
給自己畫了一圈金邊
大亞灣的下午
白云又想模仿海鷗唱歌
誰知響起了雷聲
白云氣得大哭了一場
臉都黑了
白云啊
可不可以模仿一個枕頭
給南海
劉亞武的詩
在巴厘島旅館聽雞打鳴
凌晨五點,一聲雞鳴,打碎了我安放于
異鄉的黎明
仔細聆聽,原來是一只雛雞在學打鳴
前兩次都沒有成功
第三次,終于發出男人的嘶吼
這和我小時候聽到的雞鳴
十分相似。我在想,如果安徽老家的山雞
邂逅這些土著
恐怕不需要說印尼語,也不需要說英語
就說雞的語言,一定相見甚歡
夏杰的詩
煤油燈
點燃并非趣事,因為弱不禁風
玻璃罩上微黑的往事
為光陰設置障眼法,但昏黃的光暈
還是套住了黑暗所有的不足
“吱吱吱”地發出掙扎與困惑:
“憑什么就為一根細針油盡燈枯?憑什么
你的皺紋把我藏起來?
女人可以忘記歲月,而我
必須記住時間,讓她的額頭
也在風中凌亂”
此刻,天光微曦
母親摘下針箍,擦了一下燈罩
服從于這一道弧線上的光澤
泥文的詩
溫暖就要被推上極致了
瞧,這時刻,溫暖就要被推上極致了
蕭蕭的風,孤獨的樹
隱藏起來的貓,冷冷的濃霧
一遍比一遍陰森的牛毛細雨
將我的頭顱往下按,將我本就不算偉岸的軀體
往下,再往下……按
成了弓,一張未老先衰的弓
沒有箭矢,沒有目標
在這異鄉的街頭,南來北往的口音
一下接一下地剝離我
這身渝東北的行囊,泥土的結晶
快被冷空氣凝固了,行道樹不理我
那只叫聲有點凄涼的鳥不理我
喧囂的燈紅酒綠不理我
那條無人領養的狗,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又畏畏縮縮地
開始在車來車往中穿梭
開始想起炊煙的溫度
那床破棉被的好
此時,溫暖我
一次比一次蔥綠
曹九歌的詩
道路以南
如果不提及樹蔭,落葉鋪滿的段落
就只有山羊、昆蟲出沒在這小徑
我們判斷方向,依賴遠處的高壓線
道路以南,所有的拐彎只是大致的弧形
河流順著道路在走,鐵軌也是
歡快的水聲與行人,有著一段文字的距離
另一側,鋼鐵的憂傷卻顯得迫近
再往南去農田消失,未知的田埂坍塌
夜色并不重要,這里的黑有些頹唐
當人群中的大多數,記不得歸途
我們便在道路一旁,坐等空氣輕輕碾壓
量山的詩
鴿 子
它把我當同類,
咕咕地叫著
從拱形的房頂飛下來
和我一起走在陰影里
引我歌唱,反抗。它的爪子
細微地抓住每一個走失的音符
直到它飛起來——
把我丟在一小塊光斑里
木葉葉的詩
紅玉蘭的眼睛
我的詞語是一些眼睛
是的,紅玉蘭的白的眼底
承載了三月的雨
我的疼痛的詞語是被高壓擊中的親人
風經過時
發出嗚嗚的聲音
風也吹著我的瞳仁
給你我的眼!替你看見。淚流
我的淚水在雨中獨來獨往
我們用黑白,一起看見外部的內涵
內部的外延,我們的眼睛
承載了它其中尚未熟透的部分
風吹著你眼底的疼痛,也吹著我的疼痛
風執意將我吹向你
風把時間吹沒了,就可以不分你我了
老彥娟的詩
復 數
將泉水的呼吸調勻
將砍樵人的不安與躁動調勻
將一只蒼鷹追趕灰兔的沖動調勻
我在深山的草尖上爬行
將死亡的速度,調制成悖論的復數
讓一座青山用久、用恒
來填補從山下走過來的缺口與白墻
香奴的詩
叛 逆
那時候,夏天純粹
青葫蘆的荷爾蒙通過藤蔓
瘋狂地攀爬
掌管春天的小神離開人間
野薔薇叛逆,滿墻輕薄的誓言
勞碌的父母在工廠里,需要
跑著去廁所,跑著回車間
用十分鐘,吃完午飯
而我們,對此
裝作視而不見
胡權權的詩
在何處
這一次,我站在遠處
看村口那棵老槐樹
在天空下開成一朵巨大的蘑菇
它的左下方,有一截殘破的墻
下雪的時候,在地上
趴成一條白色的蜈蚣,而此刻
正是秋收時節
應有一群暗紅色的蜻蜓亂飛
與村民們一起忙著編織
稠密的黃昏
帶著點滴甜蜜與辛酸
老槐樹在半空里彎下難于支撐的樹干
像一個佝僂身子的老人
村子里升起幾縷炊煙,裊裊的
仿佛那些蒼白
飄忽不定的人生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