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藏品撐起半個故宮

王晶晶

作為“民間收藏第一人”，張伯駒的許多藏品都是絕無僅有的瑰寶。其中最珍貴的有兩件：一件是中國傳世最古名家書法作品——西晉陸機的《平復帖》，另一件是山水題材的里程碑作品——隋朝展子虔的《游春圖》。兩件藏品都得之不易。

《平復帖》是西晉時陸機問候友人疾病的一封信札，歷代都視為瑰寶，清末流入恭親王奕?之孫溥儒手中。張伯駒很早就托人去找溥儒，兩次詢問是否能轉讓。溥儒都回：“如轉讓，須20萬大洋。”這天價嚇退了張伯駒。

1937年，溥儒生母項太夫人病逝。事母至孝的溥儒想為母親大辦喪事，急需用錢，于是決定變賣《平復帖》。張伯駒請了友人傅增湘做中間人，最終以4萬現大洋成交。

張伯駒的父親張鎮芳是袁世凱的姻親，曾主管鹽政，1915年創辦過北方第一家商業銀行。父親去世后，張伯駒死活不愿接班，最終在母親的逼迫下才當了個掛名董事。說起來，他是名副其實的富二代。

只不過再大的金山也擱不住動輒花數萬元買一幅書畫作品的用度。1946年，北平古董商人馬霽川搜羅了一批珍品，其中就有展子虔的《游春圖》。張伯駒前往購買，馬霽川張口就要800兩黃金。這價格，別說張伯駒了，連當時的故宮博物院都回話說無力收購。張伯駒害怕畫被賣給洋人，一方面在古玩圈子里到處傳話——此畫乃國寶，萬萬不能出境；一方面委托圈內人出面與馬霽川繼續洽談。馬霽川怕事情耽擱下去對自己不利，幾經磋商之后，答應以220兩黃金的價格轉讓。

張伯駒又開心，又犯愁。他這些年可沒少買書畫，不久前剛以110兩黃金的價格買下范仲淹唯一的傳世手跡《道服贊》，現在去哪兒弄那么多金條？他思前想后，決定將寓居多年的豪宅（李蓮英舊宅）賣掉，最終賣了2.1萬美元，換成金條。妻子潘素又變賣首飾，最終湊出170兩黃金。馬霽川答應讓他先拿走畫，后面補齊尾款。

其實，別說豪宅，為了國寶，張伯駒連命都敢給。他曾在上個世紀40年代被人綁架過，綁匪要求他用100根金條贖身。被囚期間，有人接洽張伯駒的夫人潘素，提出要買所藏字畫，張伯駒則托中間人傳話：“絕不能賣字畫！”

1956年，張伯駒把陸機的《平復帖》、杜牧的《張好好詩》、范仲淹的《道服贊》、蔡襄的《自書詩冊》、黃庭堅的《諸上座帖》等八件頂級作品捐給了故宮。這都是他用真金白銀傾家蕩產買回來的。戰亂時期，他怕日偽，怕小偷，怕劫匪，把這些國寶縫在被子里，好不容易才護住。到了和平年代，他終于可以安安靜靜地賞玩，卻毫不留戀地都捐了。如今，很多人都不知道，北京故宮博物院里的頂級書畫近一半是張伯駒所捐。

政府想獎勵他20萬元，他和妻子分文不取，最后只收下一張文化部長茅盾簽名的褒獎令。他說：“我看的東西和收藏的東西相當多，跟過眼云煙一樣，這些東西不一定要永遠保留在我這里，我可以捐出來，使這些寶物永遠保存在我們的國土上。”

1957年，張伯駒被打為右派。1961年，經陳毅介紹，張伯駒、潘素夫婦被下放吉林。張伯駒任吉林省博物館副研究員、副館長，潘素任吉林省藝術專科學校美術系講師。到長春后，張伯駒感懷知遇之恩，將自己所剩的數十件書畫收藏品捐獻給吉林省博物館，其中就有國寶級的《百花圖》。他說：“我終生與書畫為伴，到了晚年，身邊只有這么一件珍品，每天看看它，精神都會好些。”但這樣一件被他視為最后的精神慰藉的作品也被他舍棄了。時任吉林省委宣傳部長的宋振庭說：“張先生一下子使我們博物館成了富翁。”

章伯鈞曾問張伯駒：“為什么你捐了那么多有價值的文物，在政治上居然沒有起作用？”張伯駒的回答是：“你是個懂政治的人，你都成了右派，我這個不懂政治的人被劃成右派就不足為奇了。再說，右派帽子對你可能是要緊的，因為你以政治為業；但對我來說，并不怎么要緊。我是散淡之人，用我，我這樣；不用我，我也這樣。”

在被劃為右派后，他曾坦率地跟陳毅說：“太出乎意料了，我畢竟不能無動于衷。不過我也曾想過，自己鑒定古畫都錯過，為什么不許別人錯送我一頂帽子呢？”其胸懷寬廣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