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戰區司令部里的中共黨員

鄭學富

臺兒莊大捷，是全國軍民同仇敵愾，共御外侮取得的重大勝利。是前線廣大愛國官兵浴血奮戰的結果，也是戰斗在隱蔽戰線的中共地下黨員積極努力的結果。當時就有一批中共地下黨員奮戰在第五戰區司令部，為戰役決策出謀劃策，甚至直接參加了戰斗。

李宗仁的機要秘書———夏次叔

臺兒莊戰役期間，夏次叔在第五戰區任李宗仁機要秘書、第五戰區民眾總動員委員會（以下簡稱總動委） 常委兼組織部長，為李宗仁的智囊。他利用特殊身份開展統一戰線工作，動員社會各方力量參加抗戰。

夏次叔，又名振全，筆名次之，1904年出生于湖南省龍山縣桶車鄉小灣村。1926 年，他考入北京大學預科。1931年12月，加入中國共產黨。1932 年春，赴法國巴黎大學留學。1935 年，他學成回國，被國民黨政界要員陳銘樞、劉斐推薦給李宗仁，任廣西省政府秘書兼李宗仁私人秘書。

全面抗戰爆發后，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將全國劃分為五個戰區，李宗仁被任命為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駐節徐州。夏次叔負責協助處理戰區軍政事務。

日軍相繼占領南京、濟南后，為了迅速實現滅亡中國的侵略企圖，連貫南北戰場，決定以南京、濟南為基地，以四個精銳師團從南北兩端沿津浦鐵路夾擊徐州。而第五戰區的中國軍隊大多是地方雜牌部隊，武器裝備簡陋。面對巨大的軍事壓力，夏次叔給李宗仁提出兩條建議：一是要維護各軍隊的團結統一，不能像以前軍閥混戰時那樣保存實力，各自為政；二是要改變單純的軍事思想， 走統一戰線，民主抗戰的道路，動員社會各方面的力量投入抗戰。根據夏次叔的建議，同年12 月，李宗仁決定成立第五戰區民眾總動員委員會，并親自擔任主任委員。下設組織、宣傳、戰勤三個部，夏次叔任組織部長， 名列總動委12 名常委之首。李宗仁曾對夏次叔說，總動委是一個僅次于司令部的重要抗戰領導機構，責任十分重大， 關系五戰區的抗戰成敗，并委托其全權處理好總動委的各項工作。

夏次叔邀請中共蘇魯豫皖邊區特委書記郭子化以社會名流身份為總動委委員，安排中共銅山縣工委書記郭影秋擔任組織部總干事，負責組織部日常具體工作。中國共產黨以總動委組織部的名義向各縣動委會派指導員。全戰區有20 多個縣的動委會指導員都是共產黨員，將統戰工作一直貫徹到縣、區、鄉，使戰區的抗日救亡運動開展得有聲有色。

在各級動委會的帶動領導下，各類抗日群眾團體迅速成立起來。1937年11月，總動委在徐州中學舉辦了第五戰區抗日訓練班，培訓學生300 人。共產黨員郭影秋、陳籌、匡亞明、佟子實等任政治教官。在訓練班中，發展了30 多名黨員和一批團員。

學員畢業時，總動委組織部將他們分為十幾個工作組，派到各縣開展抗日救亡運動。第二期訓練班擴增到5000 人， 更名為第五戰區抗敵青年軍團，李宗仁親自兼任團長。中共蘇魯豫皖特委通過總動委建立了自己的抗日武裝。1938年3月，郭子化、張光中利用總動委的統戰關系，從第五戰區游擊總指揮李明揚處獲取“第五戰區人民抗日義勇隊”的番號，先后創立了“魯南人民抗日義勇隊第一總隊”“湖西人民抗日義勇隊第二總隊”， 兩支武裝都發展到1000 多人，為魯南、湖西抗日根據地的開辟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臺兒莊戰役打響后，各級動委會動員組織周圍村莊的民眾踴躍支前，籌集糧草、運送彈藥、搶運傷員、修筑工事、提供情報。

在臺兒莊城池爭奪戰最激烈、最艱苦的時候，在日軍占領全城四分之三的緊急關頭，堅守部隊的物資供應十分艱難。臺兒莊人民冒著槍林彈雨和敵機轟炸的危險，為士兵煮飯送水，救護傷員，運送彈藥。有的還從死傷的士兵手中接過武器直接參加戰斗，情景非常動人。李宗仁在回憶錄中感慨地說：“淮南、魯南各地的民眾力量， 完全和軍隊配合起來了， 在戰場上搶救傷員的是民眾，當反間諜的是民眾，幫助軍隊運輸槍彈糧食的也是民眾。這些民眾，完全是赤誠地表現他們的愛國熱情，充分地擔負起救國的責任來了?！毕拇问遄鳛殡[蔽戰線上的共產黨員，嚴守黨的地下工作紀律，即使與他經常在一起工作的郭影秋也不清楚他的真實身份。

建國后曾擔任省部級領導職務的郭影秋回憶說：“總動委會的組織部長，李宗仁的機要秘書夏次叔，美（法）國留學生，一直是支持我們的，對我們的工作起了很大的促進作用。但是，我們始終沒有弄清他的身份，徐州淪陷以后，這個人沒再出現，據說在撤退的路上，被他們的內部害死了?！标P于夏次叔的死因，現已明確。1938年5月18日夜，李宗仁決定第五戰區長官司令部撤離徐州。此時日軍從四面迫近徐州， 已可聽到城外的隆隆炮聲。

李宗仁帶領長官部的職員等千余人連夜乘火車南下。夏次叔帶著長官部同仁和后勤部輜重突圍。剛行駛100 余里，由于工兵以為長官部的專列已經通過，炸毀了鐵路，火車無法前行。他們只好棄車步行， 到宿縣集結，但是抵達宿縣北十里地時，又聞宿縣已被日軍占領。于是，突圍人員繞過宿縣城向西南行軍，一路急行軍來到淝河岸邊，趁夜色和滂沱大雨渡過日軍淝河封鎖線。

日軍大隊人馬發現了這支隊伍，尾追而來。當夏次叔等突圍人員趕到渦河時， 水流湍急無法涉渡， 只好找來三只木船搶渡輜重。日軍的騎兵已經追到面前。夏次叔毅然帶領警衛人員迎上去阻擊敵人， 終因寡不敵眾，士兵大部戰死。面對蜂擁而上的敵軍， 夏次叔打完最后一顆子彈，縱身跳進渦河，壯烈殉國，時年34歲。

白崇禧的機要秘書———謝和庚

“滕縣抗日三老人，組織鐵匠立功勛。數百武器援軍士，大刀揮舞敵入墳?！边@是時任白崇禧機要秘書、中共地下黨員謝和庚寫的一首詩。在詩中，他稱贊了滕州保衛戰中，當地三位老人組織幾十名鐵匠，用廢棄的鐵軌連夜打造200 多把大刀送給川軍殺敵的義舉。

謝和庚，1912 年12 月出生在桂林一個書香門第。1933年3月加入中國共產黨。西安事變后，中共為促成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形成， 派謝和庚打入桂系，做統戰工作。由于謝和庚文采出眾， 寫了幾篇很有見地的文章，得到李宗仁、白崇禧的賞識，頒發他“特別通行證”，可不用通報隨意出入李宗仁、白崇禧寓所。

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中共中央發出《中國共產黨為日軍進攻盧溝橋通電》， 號召全國各民族團結抗日。7 月17 日，蔣介石發表廬山講話。8 月中旬在南京召開國防會議，素有“小諸葛”之稱的白崇禧被邀來南京任職。因蔣桂素有矛盾，李宗仁、白崇禧擔心蔣介石的邀請會有陰謀，一時舉棋不定。謝和庚肩負統戰重任， 為貫徹中共團結抗戰的方針，他連夜給白崇禧寫了一封長信，分析蔣介石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而采取極端行動。建議白崇禧以民族大義為重， 迅速赴京，共商抗日大計。8月4日，謝和庚陪同白崇禧一起飛往南京。白崇禧就任軍事委員會副參謀總長、軍訓部長。于是，謝和庚成為白崇禧的機要秘書，幫助其處理日常文件和函電，并成為蔣介石大本營國防會議的秘書。謝和庚直接受周恩來、李克農的領導。

臺兒莊戰役爆發后，在武漢的白崇禧幾乎每天都要與在徐州的李宗仁通電話， 交流情況，重點是通報前方戰事，往往要到深夜。謝和庚一直陪伴在白崇禧的身旁，做好電話記錄。為了保密，李宗仁和白崇禧在通話時喜歡用地方方言和暗語。白崇禧讓謝和庚和另一位秘書一起研究擬定了暗語，如稱蔣介石為趙小姐；汪精衛為李娘；中共方面為錢先生等。一天夜里，周恩來和葉劍英來到白公館會見白崇禧，商討津浦路防御戰的作戰策略。

周恩來建議說， 在津浦線南段，由李品仙、廖磊兩個集團軍在新四軍第四支隊的配合下，采取以運動戰為主，游擊戰為輔的聯合行動， 運動于遼闊的淮河流域，使津浦線南段的日軍時刻受到威脅，不敢貿然北上支援南下日軍。而在徐州以北，則使用主力，采取陣地戰與運動戰相結合的方針，守點打援，以達到各個擊破的目的。白崇禧聽后大為贊賞，他立即用電話將周恩來的建議轉告李宗仁。會談結束后，為了不走漏風聲，白崇禧讓謝和庚用自己的專車把周恩來、葉劍英二人送出白公館。謝和庚借機把參加臺兒莊戰役的中國軍隊番號、人員、裝備和駐防地點等情況報告給了他們，以便二人在研究戰役動態時使用。1938年3月24日， 蔣介石偕同白崇禧、林蔚、劉斐前往徐州視察戰事，謝和庚一起跟隨前往。

下午，他們一行在李宗仁、李品仙等人的陪同下， 乘坐鋼甲車到臺兒莊前線巡察。此時，臺兒莊正在激戰中。為免暴露，鋼甲車在臺兒莊南車輻山站停下， 蔣介石與李宗仁、白崇禧等下車徒步來到位于臺兒莊南站橋洞內的第二集團軍第三十一師指揮所。謝和庚為他們三人拍了一張著名的合影照， 蔣介石居中， 李宗仁站在右邊，白崇禧站在左邊。

當時， 臺兒莊前線牽動了全國人民的心，新聞記者、演藝人員紛紛奔赴魯南， 為中國軍隊加油鼓勁。上海著名演員、共產黨員王瑩和戲劇家洪深、金山等人組成了“上海救亡演劇二隊”，來到臺兒莊前線巡回演出抗日救亡劇目。第五戰區司令部派謝和賡與這些文藝界名人接洽， 配合他們開展工作。在血與火的戰場上，王瑩和女戰士一起救護傷員， 搶抬擔架；戰斗間隙，王瑩教女戰士唱歌、演戲，還和她們一起到戰地臨時醫院里去慰問傷員。當時，謝和賡和王瑩都不知道對方是共產黨員，但是，倆人的心是相通的，他們都在為祖國獨立、民族解放而奔波，兩顆心撞出了火花。

1942 年， 二人同赴美國留學， 秘密為黨做統戰和情報工作。1950年2月，二人結為伉儷。

“光榮使者”楊萍

楊萍，原名楊必聲，又名楊德華，廣西來賓縣人。臺兒莊戰役期間，他化名楊萍，在第五戰區司令部任中校參謀，做統戰工作。

楊萍畢業于黃埔軍校武漢分校，深得李濟深賞識。1937 年1月， 赴西安七賢莊八路軍辦事處拜會周恩來、葉劍英。周恩來安排他來往上海、南京、武漢、廣州、梧州等地，奔走于國民黨上層開展統戰工作。他曾到延安拜見毛澤東，遞交李濟深、蔡廷鍇的親筆信。被毛澤東稱贊為“光榮使者”“國共特使”。同年6月，他到南京傅厚崗中共辦事處向周恩來、葉劍英匯報統戰工作情況。因為楊萍與桂系比較熟悉，又有不少武漢軍校的同學在桂系任職，所以周恩來對他說：“特別希望你今后在李濟深、蔡廷鍇和李宗仁、白崇禧及兩廣軍政方面做些統戰工作，以推動抗日救國運動的開展。”通過李濟深的介紹，楊萍于1937 年初冬到徐州參加第五戰區司令部的籌備工作。此后，他在第五戰區司令部主管后勤與情報工作，還兼與夏次叔負責五戰區總動委的工作。楊萍掌握五戰區敵我雙方的兵力部署和日常動態等大量的情報。他利用每月到漢口參加各戰區代表會議時，到武漢八路軍辦事處向周恩來、葉劍英、李克農等匯報情況，有時他委托《新華日報》特派記者章漢夫代為送達。這樣，周恩來等我黨領導人能及時了解第五戰區的情況， 分析敵我動態。周恩來之所以能夠向李宗仁和白崇禧提出臺兒莊戰役的策略，其情報根據皆來源于此。

李宗仁和白崇禧基本上采納了周恩來的建議，以善于防守的孫連仲第二集團軍駐守臺兒莊，打陣地戰；以機動能力較好的湯恩伯第二十軍團拊敵之背，側翼攻擊，打運動戰，結果取得了震驚中外的臺兒莊大捷。日軍敗退之后， 又糾集30 余萬兵力向徐州迂回包圍。中國軍隊也調集60余萬，準備與日軍決戰。但是，后來戰局對中方不利。1938年5 月中旬， 第五戰區主動撤離，實施徐州突圍。第五戰區參謀長徐祖貽要楊萍代理五戰區參謀處長，計劃并指揮從徐州到阜陽與信陽的突圍。

在突圍中，參謀處中校參謀蔣元帶領40 名身強力壯的士兵輪換挑著20 擔“機密”。當行軍到第三天時， 日軍尾追而來，情況非常緊急。蔣元用電話向左翼指揮官曾志沂、蔡灝請示采取果斷措施，就地銷毀“機密”。在兩位長官的同意下， 蔣元將這20擔“機密”澆油付之一炬。突圍后， 國民黨特務拿此事大做文章，給蔣元降職處分。特務一直懷疑楊萍是共產黨，借機想除掉他，密電蔣介石對其實行軍法處置。機要處長李揚將此事告訴楊萍，讓其設法應對。楊萍找到李宗仁、白崇禧匯報，說這是蔣介石嫡系分子陰謀排擠打擊桂系人員，得到了李宗仁、白崇禧的庇護才得以脫險。楊萍又將此事及時向周恩來和葉劍英作了匯報。周恩來、葉劍英決定讓楊萍離開第五戰區司令部， 并告訴他， 中央已批準你的入黨申請，以1937 年為預備期，1938 年轉正，現在你已經是一名正式的共產黨員了。囑咐他說，今后黨組織和你是單線聯系，要遵守“長期埋伏，積蓄力量，待機而動”的方針，沒有上級指示不能發生橫的組織關系，堅守黨的秘密工作原則，以保安全。

1938年7月，周恩來委托李濟深斡旋，經李宗仁、程潛批準，任命楊萍為第五戰區上校高級參謀，兼任國民黨河南省商城縣長。盡管離開了第五戰區司令部，但楊萍在地方上繼續開展統戰工作， 與我黨的抗日武裝一起抗擊日軍，創建抗日游擊根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