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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原(短篇小說)

2018-09-10 11:48:52梅妝
作品 2018年9期

梅妝

1

一進審訊室,我兩腿篩糠似的抖。

誰家漢子進班房,誰家娃蹲局子,耳朵塞驢毛都往里鉆,哪曾曉得厄運某天會降臨到我吳某人頭上。人過中年天過午,作為一司機,咱沒啥雄心壯志,唯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素日嘴貧了點,骨子里卻樹葉落下怕打腦袋。怕啥就來啥,竟被“請”到這種地方。

審訊室不大,也就十平米左右,確切點說,它不像間房更像個箱。進門,迎面一桌兩椅,皆漆黑色,桌后端坐倆警官——男,黑鬼憔瘦,眉頭字川,雙眼如鷹似隼,流露著職業應有的睿智與干練;女,二十出頭,眉眼清秀耐看,一臉云淡風輕。男警官板臉問,姓名?吳永征,嗯嗯,他們都叫我大老吳;年齡?屬馬,今年虛歲四十八;曉得為啥把你請來?曉得。我老實回答。沒法不老實,屁股下的椅,被四大鐵釘施了定身法,擋板落鎖,局限的不只是肉身。

為啥被警察叔叔請?唉,說白了就是老實人沒辦老實事。

現在想來,這事著實烏龍,我母若知,必能背氣,我父若聞,必跳出墳賞我倆大耳刮子。賊娃,你良心被狗吃了!好幾次被父親惡罵,大汗淋漓,醒來才曉得是夢。父親,這個一輩子憑良心立世的莊稼漢子,魂魄居然因此不寧。

事后《法治報》的何記者問,想這損招,學過《三十六計》?曉得李代桃僵?曉你奶奶個腿。我說。管教剜我一眼,吳永征,嘴巴放干凈!我恭敬起來,說咱就一粗老爺們,不是諸葛孔明。何記者舉錄音筆,頷首,懂啦,文盲加法盲。我橫他一眼,刺道,你是賣帽子的?對方一愣,旋即大笑,你這老哥蠻有意思。人有意思屁用,生活沒意思。我唾了一口。何記者關切地問,咋了?也沒咋,就是城市的水泥地太他娘的硬,咱這些莊稼佬難扎根。

從打工進城到娶個城里娘們,從閨女出生到貸款買房,我居然跟這個年輕記者掏了心窩子。

想我大老吳也曾光鮮過。一修理地球的漢子,娶了城里娘們,且還有點姿色,當時在老家口口相傳,咱也忝列能耐人,哪曉得今兒個會淪為階下囚。霸王硬上弓把姚木槿騙上婚床這節咱省略,說說買房吧。這多年擠老丈人門上,老岳母大舅子小姨子不說,連只狗都丟臉子給你看。說實話,那日子生無可戀。就說床上那點事兒,男人誰不貪一夕之歡?于我竟然奢侈。月滿西樓,雪打新燈,每次激情未央就陡然軟了,莫非褲襠里的小弟也在幫我扛生活?一而再,再而三,我爛泥一樣癱在姚木槿贅肉暄騰的肚皮上,潸然淚下。若哪天我不見了,你莫要找,我不在西藏就在去西藏的路上。我說。姚木槿說,干嗎去西藏?我就喜彩云之南,想在那造間屋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個缺肝少肺的傻娘們!她以為自個兒是孔雀公主呢,能跑洱海邊建個月亮宮太陽宮啥的。全然不曉得,自家漢子窒息在鋼筋水泥叢林里,只有羌塘草原的藍天能夠拯救,只有日喀則的厚土能夠拯救。用不著這么文藝范,直白點說就是我要瘋了,如果不能毀滅這個世界,就毀滅自己。而這一切發生之前,我要流放自己,實現一種救贖。

也是天無絕人之路,天有好生之德。我謀取了一份工作——青木原精神康復中心司機。雖說一過河小卒,可當今醫院救死扶傷之余,跟當年打劫的綠林好漢有一拼,醫護們工資獎金拿到手軟,咱們這些后勤,禿子跟著月亮走,薪水不錯,五險一金。像我這種人,能找到這種活兒,不是祖墳冒青煙也是老祖死后埋了風水地。慶幸。知足。感恩。上班第三個年頭,連借再貸肥著膽兒買了房,二手,八十平,足以安放下我的壯志雄心。雖說小區號稱“貧民窟”,可終究有了屬于自己的窩。借賬和十五年房貸壓著,一想頭皮就啪啪亂炸,可在自由面前,在放屁撒尿呼吸行房都不用擔驚受怕的自由面前,這點煩惱算個?

2

細節,說點那天的細節。何記者催促。

好,說細節咱擅長。

作為精神病院司機,天天打交道的除白大褂就患者,好歹上班松閑。那日下晌,我和老盧他們打保皇,春陽來了。小伙子手一揮,說,大老吳,跟我進趟城。要是劉醫生王大夫喊,我就賴著玩完那把,春陽喊不敢,他是院長嫡親侄子。

我們去接患者。

經常有圖省事的患者家屬,來交費辦手續,要醫院某天去接人。這天接三個。

第一站蘭湖小區。青草成片,綠竹成林,繁花搖曳,鳥雀清唱……據說這里房價嚇人,全因綠化面積,今日一見,果不其然。住這也會神經,莫非錢多愁的?患者三十出頭,胡子老長,頭發蓬亂,聲聲狂吠,說要諾亞方舟。我進門,被其一把抱住,哥,曉得不?世界末日到了!患者老婆個頭不高,抱個女娃,眼角皆淚痕。女人大吼,快,快把這狗日的弄走!尖銳能把耳膜刺穿,也能把巖石刺穿。春陽給打了安定,男人很快跌入一個安靜祥和的世界。

第二站“家天下”。一個深度抑郁癥患者,打針,上車,都沒費周折。

第三站暢安里。患者賊肥,力大無比,跳腳叫囂,說哪有壓迫哪就有反抗。他一叫,我感覺自己穿越到了某個年代。后一想世界尚未大同,異議難免滋生,就不敢擅自給他戴帽子。其爹枯瘦,頭發煞白,手頭卻有把子力氣。老人逮頭,我按腳,一針后像過午南瓜棵蔫下莖葉。

車到青川、銀雀交會處,春陽撒嬌賣萌,大老吳?嗯?我應著。行個方便唄,我去趟瑞麗瑪。說著隨手塞盒大前門。你小子,圈里彎的,不就想去找你的Angelababy嗎?春陽女友香香,曲線玲瓏,臉蛋嬌俏,像極《云中歌》中的云歌飾演者。香香是瑞麗瑪王牌歌手,一放嗓,鳥忘飛魚忘游。上個月,大上個月,她都來過青木原。

悠著點啊,小兄弟。放心,有分寸。春陽嘿嘿兩聲,跳下車,匯入人流。

這家伙艷福不淺,找個嫩妞還賊漂亮。我心小不然然地酸了,由此及彼,想起今兒個是我家那黃臉婆生日。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織網。七兜八轉,去蛋糕店,提了個小尺寸蛋糕。拐進小區后,看患者睡得實碌,想春陽可能加了劑量。急急上樓。一上一下,頂多五分鐘,至于生日咋過,蛋糕咋吃,那娘倆全權做主吧。

姚木槿自打下崗,成天病了歪兒,蒼蠅踢不一爪子,就哎喲叫痛。如此一來,只好宅家,侍候閨女一日三餐。閨女菲菲上高中,成績一般,重點進不了,偏安于拖藍二中。好處是離家近,與小區一路之隔。

客廳光線很暗,姚木槿歪沙發看《甄環傳》。這婆娘空閑多,卻從不碼長城,就喜把自個兒交給古裝片,尤喜宮斗劇,成天價悲春傷秋,跟著宮里小主們哭哭笑笑。不像個知天命老娘們,倒像枚桃李年華嬌女子。我上班,閨女上學,她又不善交際,就這么逗留自個兒世界,倒也讓人省心。

不周不末,咋回了?姚木槿愣了下。亮出蛋糕,她又是一呆。頃刻間,眼神汪春,雙頰飛紅。這不就是當年那個嫵媚新娘嗎?洞房花燭時的姚木槿,那份青春羞澀,一直在腦海明滅,今兒個再次邂逅。頭一蒙,心一動,褲檔里那家伙就蠢蠢欲動。姚木槿說過,男人都是屬貓的。

窗簾拉著,屋里光線恰到好處。

也就一刻鐘,我用一刻鐘解決了半月來的心心念念。待拉上褲鏈,原本跌入暗黑的世界明朗起來。車上那仨病號,似乎和記憶躲了個貓貓,驀地現身。心一緊,趕忙換鞋。姚木槿追著,吃了蛋糕再走唄。來不及啦。我匆匆下樓,三步并作兩步。

怕啥就來啥——車門大開,那仨剛才還躺車上酣睡,現在似乎變成鳥,不知所終。兩眼一黑,我差點暈過去。惡狠狠咒罵,女人,真她媽的禍水!開車圍附近街道轉一圈又一圈,把自個兒轉迷糊,也一無所獲。似乎他們真的變鳥,棲森林深處。

房貸!房貸!房貸像孫猴子頭上的緊箍咒,箍得我腦仁痛。作為一個沒備胎的家庭,我這飯碗說啥也不能丟。

恐懼如網,緊罩我心。

我怕,我真的好怕!就想起近日自殺的一家三口。北京人,先在海南被解救,后在湖南實施,兩死一傷。大劑量安眠藥、大劑量胰島素、割腕,對人世怎樣的決絕,才會三招并用?該死的生活,就他媽的泥潭,一不小心就是沒頂之災。如果失了這份工作,我們這個家還有活路嗎?答案自然否定。沒三餐果腹事小,賴以棲身的房不保才要人命。既不想流浪街頭,也不想再擠老岳丈家,更不想步北京三口后塵。其實,我和姚木槿咋過都行,畢竟,咱這年紀,該吃的米吃過了,該吃的鹽吃過了,該喝的酒也喝過了。菲菲不可以,畢竟她才十六歲,吐芽青草,未綻花苞,一切才剛開始哩。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我捶著方向盤,大吼三聲,一聲比一聲慘烈。

人在極度恐懼中智商極低,與熱戀女人有一拼。頂包!那刻,我滿腦子晃的都這心思。它,像水草滑過腦際,又瞬間大樹參天,蓬勃心間。對,就這樣,先填缺,找回那仨混蛋,借春陽之手換回。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別丟飯碗,破點財啥的咱接受。

青木原地處偏遠,是沒娘疼的孩子,公交車甚少,就一輛3201,慢騰騰來,慢騰騰走,純粹老牛拉破車。候車人都說等得蛋疼。是神的旨意嗎?路邊公交亭剛好杵三男,一瘦子,一眼鏡,一大背頭,脖子抻得鵝長,翹首來車方向。感謝長生天!心內一陣狂喜,我左打把,把車飆過去,探出半個腦殼,青木原?來吧,捎你們。這么說對人頗不尊重,好像對方是物件,可在咱拖藍城都這么說話。瘦子跑來,師傅,多少錢?我豪氣地說,有就給毛,沒有算完,反正順道。

3

大老吳,你真損!好好三人,一下子人間蒸發,你就沒想過人家親人的感受?何記者說這話時,眸中火苗一躥一躥的。在正義火苗面前,所有辯解都蒼白乏力。事實,除了罵自個兒豬油蒙心,我已失了辯解欲望。自從被收監,良心復蘇,良心一復蘇,眾神就醒了,他們一人一刀虎視眈眈地瞅著我的舌頭。

且說那日,三人道謝,一起登車。

去青木原的路,路面寬敞,車卻不多。恐夜長夢多,我加大油門,開得飛快,兩邊白楊嘩嘩后退,一片一片的,分不了株。三個城市倦客,倒也淡定,吸新鮮空氣,賞田園美景,儼然小旅行。山映斜陽,沃野流翠,村落煙籠……前擋風玻璃如屏,一幕幕更換風景。這條路很美,素日里我會聽聽孟庭葦、李玲玉,今兒個腦中又天良又房子,佛和魔一路決戰,上吊的心都有。

百余里路程很快被丟腦后,桃花浦附近腸梗阻,一大貨拱了小轎子,高司機低頭戴罪,矮司機抱手機嗷嗷。我瞅眼長龍,罵了聲長眼喘氣的貨,頹然靠椅背上。你們下車吧。這話險些沖口而出,我點了根煙,把嘴塞住。

真倒霉!瘦子說。

江峁,你有急事?眼鏡問。

上午,我正看盤,我媽來電話,說我老舅情況不大好,送老衣裳都穿了,讓趕緊回。唉,大盤綠意盎然,綠得我心都要長草了——股市這些日子上竄下跳,一大早高開五十點,爾后高空跳水。論壇死黨最會調侃,說繼熊市和牛市之后,證監會莫非近期又推出了猴市?

你也炒股?失敬,失敬。眼鏡嘻嘻笑。

敬個大頭鬼啊!手中幾個大盤股,銀行煤炭,跌得人七竅流血。兩個創業板,量不大,卻請神容易送神難。宏圖科技還算不錯,逆市飛揚,萬綠叢中一點紅。唉,不過是十根大陰后的報復性回漲……真他媽的受不了,幸虧咱小心臟無比堅強。

你不在春花啤酒上班了?

半年前就辭了。一張報紙一杯茶,倦透了。清閑里守清貧姑且忍著,溫水煮青蛙姑且忍著,讓人忍不了的是米小翠,她居然棄我而去。我十六歲就追她。九年愛情馬拉松,修不成正果,是個爺們都會癲狂。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我肏!這年頭,女孩精明的,不光月亮代表不了你的心,太陽也代表不了。

就上次陪你去那梨花小酒窩?

對。你不曉得她分手理由多婉約——呃,江峁,人家說,酒窩,是沒喝孟婆湯的印記,須跳入忘川,水淹火炙上千年,輪回轉世后,帶前世記憶尋前世戀人……對不起哦。我當時就罵,切!美麗又浪漫,說得跟真事一樣,不就想去扒拉個高富帥嗎!失戀后,我跑樓頂,頂一頭星輝,啃鳳爪,喝啤酒,又哭又笑。第二天炒了公司魷魚。你知道,我必須結束這種茍且,去尋找詩和遠方。正好基本面向好,股市熱鬧,就蹚了這渾水。

哦,投了多少?

基本金二十萬,五萬是多年積蓄——牙縫硬省,原打算娶米小翠來著。同事楊帆不屑,說五萬塊錢就想娶老婆,你羞辱誰家先人?一氣餒,就挪到了股市。另五萬是借一哥們的,十萬是江小小的。我姐江小小跟一大佬筑秘密巢穴,被我發現,封口費。就這樣,我租房買大碗面,過起紅櫻桃綠芭蕉的生活。不曉得是我過高估計了中國股市,還是過高估計了自個兒,入市大半年,錢沒撈著,本金天天縮水。唉,股市真TMD不是人呆的地方。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莫非跳下去才是出路?

股市有風險,入市須謹慎。一直不開腔的大背頭說。

誰說不是呢,就說今天,三點收盤,滬市狂跌一百八十點,又拉一根大陰線。技術形態上,大盤相當不樂觀,可又能怎樣?割肉,刀刀見血。就這么抱著吧,與股市共存亡。江峁狠狠地說。

對了,你們原來就認識啊?大背頭又說。眼鏡微笑,哦,我和江峁去年一場喜宴上認識。大哥貴姓?在哪高就?我叫季康,在市環保局為人民服務。一把?眼鏡又問。有眼力。大背頭哈哈大笑,那小兄弟叫江峁,你呢?我,安仕遠,視野廣告動畫設計師。嗯,上市公司吧,年輕有為。啥為,也就混口飯吃。

你來青木原干嗎?江峁說。安仕遠嘿嘿地樂,給前任女友老爹祝壽。

前任女友?你小子一手捂倆雀?江峁大叫。

面皮白凈的安仕遠,臉上浮起一層紅暈,別想歪了,就去幫個場。前女友柳小妖,大大咧咧,談了兩年,握她手好像左手握右手。想有個了斷,一直開不了口,直到大自然超市里遇到羅珊。羅珊童花頭、娃娃臉、一襲白裙,那種溫婉與民國范讓我意亂情迷潰不成軍。瞅周末,就將柳小妖約在綠島咖啡屋。柳小妖額頭大而明亮,雙頰紅潤生動,仕遠,想給我份浪漫與驚喜,對不?我端起咖啡啜了口,沒加糖,苦哈哈的。放下,狠狠心,開始給柳小妖講大自然講羅珊講愛情。我緩緩地說,那是一個夏末傍晚,大自然洗化區,我打北頭進,她打南頭進——夠了,原來你也會腳踏兩只船!柳小妖哭著跑出綠島。此后,少有聯系。柳父壽誕,柳小妖邀我演繹一場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戲。老人家稀罕我,早就當成柳家半子,不能回絕。

安仕遠指指腳邊一盒信陽毛尖,說老爺子好茶。又歡天喜地邀請,三天后我跟羅珊洞房花燭,江峁你和季局都去哈。噢?好啊,到時一定前去討杯喜酒。季康應承。江峁則壞壞一笑,放心吧,鬧洞房是咱強項。

一個去看即將病故的老舅,一個即將做新郎。他們喜笑顏開,一句句鐵榔頭般錘我心肝。手里若有把匕首,我會毫不猶豫地插到大腿上,任鮮血噴涌,把這個逼良為娼的該死世道染成猩紅。讓他們走?我問自個兒。一個冷酷的聲音呼嘯耳畔:有人活,就得有人死。誰的聲音?上帝?

我心抖到外太空,他們也不曉得,江安兩人目光一齊聚焦季康,季局,你咋有空來青木原?季康神色一緊,隨之狡黠一笑,你們猜,猜著了,回拖藍我請客。安仁遠托托金邊眼鏡,專車都不用,反正不是公事。江峁撇嘴,大局長低估我們智商啦,沒猜錯的話,去會情人吧?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的那種,哈哈哈。季康掏出一方白手帕拭了拭額頭的汗,兄弟,言重啦,咱是黨的干部,不能搞腐敗。江峁直直地說,據我所知,打虎拍蠅,清除的都是黨內蛀蟲。

季康訕訕地笑。

后來才曉得江峁猜對了。據說那女人是個琴師,姿色傾城,喜繪畫,好寫詩,筆下,麥子稻子站成詩行,遠山近嶺低吟淺唱。在這庸俗透頂的人世,無異就是大觀園里的妙玉或林妹妹。我們草根見天價為稻粱謀,他們卻扎進溫柔鄉樂不思蜀。溫柔鄉就是英雄冢,葬了這些狗日的!基于此念,我對季大局長的愧疚最少,甚至感覺是大功一件。

默念半天阿彌陀佛,交警先生終于現身。就應該把這三個裹小腳的家伙摁我車里,送進青木原!我咬著嘴唇,打火,一腳油門,差點吻了前面途觀。

4

距青木原大約二十五公里,拐上一條岔路。路面窄了,路況尚好,兩邊麥田蔥蘢。季康說,205公路不是直通青木原嗎?江安二人本來在聊收藏,聊黃花梨。安仕遠不無賣弄地分析著海黃與越黃的區別,說它們其實是同一種香枝木。季康一說,兩人停止天馬行空,跟著質疑,是啊,不是直通嗎?

205上那座石拱古橋記得不?在修哩,最近天天繞。我故作氣惱。

桃軒閣昨天開盤,多少一平?安仕遠和江峁換了話題,繼續談笑風生。季康則雙眼微閉,似乎小憩,又似乎冥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們誰都沒防范,防范駕駛座上我這只大尾巴狼。

暮色四合,遠山綠樹漸趨模糊,歸巢倦鳥劃過天際。師傅,我在朵朵里下。還能繞回原路吧?江峁聲音很大。能。前邊路口岔回原路。我語氣堅定。我柳家堡子下。安仕遠說。多繞多少路啊,居然把天繞黑了。季康瞅窗外抱怨道。我嘿嘿干笑,快了,快到了。

青木原精神康復中心。豎排大字雖被暮色淡抹,但瞪大眼睛還能辨清。我踩下剎車,嘟嘟按喇叭,夜色登時被劃了道口子。康復中心的廣告,在拖藍電視臺鋪天蓋地,中間時常插播電視劇。季康站起,怎么來這?江安二人也緊張,咋回事兒?

鐵門吱呀一聲,我一腳油門,中巴兔子樣鉆進。鐵門又是吱呀一聲,并當即落鎖。就這樣,一切被蔭蔽在深沉暮色中,包括他們的號叫與掙扎。

三人束手就擒,護士裊娜而來,是蘇小婉。蘇小婉長相甜美,臉蛋白嫩,我們青木原的一枝花。一枝花走我跟前,小臉笑得燦爛,喊了聲吳叔。爾后將托盤放石桌上,拎注射器,直奔江峁。江峁直勾勾地瞅,片刻方才張嘴笑,美女,你叫什么?小婉,蘇小婉。蘇護士一張嘴,脆生生地甜,卻仍沖江峁屁股舉起針。江峁大叫,地球是圓的!蘇小婉愣了下,溫婉應著,嗯,說得對,地球是圓的。又褪江峁褲子。地球是圓的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你不能把講真理的人當成精神病!江峁聲音提高八度。嗯,不能。蘇小婉依舊溫婉,手也依舊沒停。地球是圓的,地球是圓的啊……江峁一連串哀號,并沒能證明自個兒正常,卻換來蘇小婉憐惜,帥哥,乖啊,姐姐我打針一點都不痛。消毒藥棉的清涼,讓江峁打個寒戰,美女,我警告你,小爺我可是靠腦袋吃飯的。嗯,姐姐曉得,誰嘴巴不是長腦袋上。蘇小婉笑容依舊清澈,像山溪水。

美女,我愛上你啦,你就饒了我吧。江峁換攻心術。話音未落,右邊白衣小伙劈頭就給他一巴掌,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江峁眼前金銀亂冒。“啪!”,屁股蝎蜇,原來是蘇小婉趁機把針扎了。

針頭扎進江峁屁股前,安仕遠頭發根根直豎,腦袋似乎大了一圈,兩米開外,都能感受到他的緊張。隨江峁一聲慘叫,安仕遠眼圈倏地紅了,左瞅右瞅,低了聲氣道,親們,三天后我洞房花燭,到時請你們上喜相逢。喜相逢是拖藍城唯一五星級大酒店。掐住他胳膊的護工笑得嘎嘎的,兄弟,俺們喜天上人間。安仕遠點頭如搗蒜,好,好,那就天上人間。

蘇小婉繞過江峁,笑吟吟走向安仕遠。安仕遠臉像憋蛋母雞,眸中恐懼燎原,妹子,這玩笑咱可開不起,我心上人在娘家等我迎娶呢。蘇小婉擺手,依舊溫婉,放心吧,我沒閑工夫跟你開玩笑。安仕遠跺腳,妹子,你聽我說,我真是正常人!我學的政治經濟學,你聽啊,說錯一條,再打不遲:中國主席習近平,美國總統特朗普,英國首相卡梅倫,德國總理默克爾,聯合國秘書長安東尼奧·古特雷斯……安仕遠如數家珍,每說一條蘇小婉都接口說對,可是各國政要沒能救下安仕遠。蘇小婉沖護工一使眼色,安仕遠褲子嘩一下落到腳脖。蘇小婉手腕一使勁,就是一聲慘叫。蘇小婉拔針,用棉棒蹭蹭針眼說,哥哥,記著哦,我不是特朗普不是卡梅倫不是默克爾,也不是安東尼奧·古特雷斯,而是青木原護士蘇小婉。唇角依舊噙著笑意。

蘇小婉舉針,緩緩向季康走去。

爾后,手機、錢包、手提、鑰匙、茶葉,他們身上東西悉數被搜,護工推開102病房,把三人塞了進去。

5

他們在青木院安生嗎?何記者明知故問。我搖搖頭,季康可以,那兩個小兔仔子,雞飛狗跳。他們病房的北大荒,精神正常時,會跟我們一起打牌。

北大荒何許人也?何記者一臉困惑。

我貪婪地吸了口煙,吐了個煙圈,回道,叫孫祺仁,六十啷當歲,上山下鄉那陣子,去長白山下開疆拓土。盤子靚,條桿好,再加上會開拖拉機,姑娘們圍他鶯歌燕舞,似乎他才是花朵。后娶了農場最靚的馬子,生兒育女,扎根北大荒。悲劇發生于次年四月,天傍黑時壓了捆稻草,斷定自己壓死個孩子。天塌了呀。一聲驚號,從此失常。青木原一住幾十年,病友們都喊他北大荒,久而久之,忘其名姓。他病情時好時壞,老婆早就離了,孩子不知去向,清醒時常哀嘆,說自個兒要終老青木原了。

好悲催!何記者同情心泛濫,說說江峁吧。

被囚之初,江峁是頭狼,急得鼻口躥血。他逢人就說,能不急嗎?身家性命全扔股市,行情紅了綠了瞬息萬變呢。春陽醫生安慰他,說就中國股市而言,你不看盤是折磨,看盤更受折磨。咱就在這安心養病吧,啊?你才有病!江峁惡狠狠地說,老媽四十歲上懷男丁,三畝地里一根苗,寶貝著呢,把她急出個好歹來,我就弄桿槍把你們全突突了。還有我老舅,送老衣裳都穿了,你說這天地人三界,他現在安居何處?

春陽繼續查房。江峁內心煩躁無處安頓,過手一切皆成待宰羔羊,門地動山搖,臉盆花容失色。那天吃飯,他惡狠狠罵了句好狗不擋道,反手一推,羊蝎子險些摔倒。所有發作,換來的都是蘇小婉溫婉笑容和一劑針藥。日出東海落西山,哭也一天笑也一天,他很快從一只紅眼狼變成一條拋岸魚,每天除了蔫巴,還是蔫巴。

愛情是針強心劑。

待江峁曉得一切徒勞后,把股票母親老舅棄之腦后,日日在護士帶領下放風、勞動,做深蹲。始料不及的是,愛情來敲門。蘇小婉啥時駐進心田?想必是剛來青木原那個黃昏。江峁喜歡她,喜她笑臉,喜她窈窕,夜晚一次次溫習,想著想著,渾身燥熱得就想跳進北冰洋。愛著的感覺真好,看她一眼,春暖花開。偏偏蘇小婉只負責打針。為見她一面,江峁經常小馬一樣尥蹶子,激怒護工。護工報醫生,醫生呼小婉,女神就笑盈盈現身,春花秋月都沒她嬌媚。如其說藥劑讓江峁安定,不如說蘇小婉——愛是一種病,蘇小婉就是他的藥。

江峁不滿足于這種隱秘快樂,要來紙筆,日日情書,千方百計訴說自個兒不是精神病。蘇小婉心地善良,笑靨如花,芬芳四溢,乖啊,咱先把病治好。我沒病,我沒病。江峁越說,蘇小婉眸中同情越多。這著實讓人崩潰。

三人中,安仕遠狀態最差。他頭發紛亂,眼睛發紅,鼻梁架少鏡片的瘸腿眼鏡,模樣比任何一位患者都神經。他日捶鐵門,夜作狼嚎,誰勸都沒用。

102病房住八九個人,羊蝎子愛說話,北大荒愛說話,其他都活在另一個世界里,冷漠得很。與江峁、安仕遠的鬧騰癲狂相比,季康的鎮定讓人刮目,蘇小婉舉針,他不叫不鬧,極其配合,還禮貌道謝。該吃吃,該睡睡,那種淡然,讓人懷疑他真的有病,且病得不輕。他們到基地摘菜,江峁和安仕遠泄憤,蕓豆茄子滿天飛,就季康干得實在。除了季康,干活起勁的還有羊蝎子。北大荒不干,他蹲地頭,盯他們或者說盯菜地傻笑,似乎這些蔬菜會吸魂大法,吸了他魂魄。抑或,他魂魄白日飛升,回歸那神奇土地,回歸那熱火朝天年代——化劍為犁,解甲歸田,王震將軍親率十萬大軍挺進北大荒,知識青年、支邊青年、科技人員緊隨其后,于是乎,上百萬人融入廣袤黑土地……里面有個帥小伙孫祺仁,姑娘們圍他鶯歌燕舞,任你想象力再豐富,也斷不會把他和眼前這精神失常的干癟老頭聯系在一起。

快收工時,蘇小婉來了,替院長捎話,要護工大衛去他辦公室。就要下班的蘇小婉,脫護士服,換真絲長裙,天藍裙裾在晚風里飄啊飄,飄成一片云,飄成一幅畫。江峁視線一下子被拉直。那刻他心里,巨蟒樣盤踞經年的米小翠,終于退出歷史舞臺。

6

羊蝎子是哪個?何記者彈掉煙灰,猛不丁地問。

羊蝎子,姓楊名歇,是青木原患者中第四個正常人。老婆叫他羊蝎子,相熟朋友也這么叫,好像他不是七尺漢子,而是根狀似全蝎的羊大梁,清湯火鍋必備。他被老婆馮紫騙到青木原。原先是信用社主任,假公濟私,左手右手地搗騰,欠了一屁股債,人家也欠他,就陷入追債躲債的怪圈。老婆就一東海母夜叉,動輒河東獅吼暴力相向。他和孩子深受其害,逃蒲松齡老窩淄川,把那當成避風港,不只躲馮紫,還有鍥而不舍的追債人。

在淄川,羊蝎子錢包癟癟肚皮癟癟。小旅館墻角蛛網遍結,他常盯著肚滿腸肥的蜘蛛發呆,幻想它成精,最好變個美女,端熱氣騰騰的包子米粥,道個萬福,低眉垂首道,官人,請用餐。蜘蛛最終沒成精,田螺姑娘也沒來,是四歲的楊寶讓羊蝎子淚奔。爸,你吃飽點穿暖點。楊寶說。

馮紫再二再三地來押解羊蝎子,最后這次,沒一把鼻涕一把淚,也沒暴跳如雷,難得溫柔。歇,回吧,我打聽了,去青木原住些時日,開個證明,就能辦病退。不是被開了嗎?咋辦病休?你個傻瓜,你二十多年班白上了?工齡呢?爾后,他們一起來到青木原。馮紫一走,醫生護士一擁而上,打針又灌藥,方才曉得被騙。

馮紫這女人夠狠,她對羊蝎子家人,甚至于老馮家人,沒透只字片言。畫地為牢,就想把羊蝎子圈青木原,斬斷他飛翔的翅膀。小命捏人手,反抗徒勞,來青木原第五日,羊蝎子乖乖接受“被精神病”這個現實,該打針打針,該吃藥吃藥,把頭都睡扁了。以前整宿失眠,別說數羊,數狗也沒用。倒也因禍得福。

7

最毒婦人心啊!何記者插了句,想起自己所為,我不敢接話,只是訕笑。你繼續。何記者沖我翻個白眼。我回他一個,威脅道,嘴張不張,我說了算。何記者賠笑,又遞來一根云煙,大老吳,多說點,我們頭兒狠著呢,寫不好這頭條,他讓我停職,你曉得我也供房養娃。

生就面糊子耳朵,最聽不得人家說軟和話,我把煙續上,黯然嘆氣道,這里面我歉意最深的當屬安仕遠。

眾鳥投林,青木原的夜,尤為安靜,風兒輕柔之至,好像怕擾了誰的清夢。在這份安靜中,安仕遠忽然跳起。柳小妖,一定是柳小妖,為了報復,整蠱作法。這念頭很快牽藤扯蔓。月光下薔薇嬌俏,花心簇的全是柳小妖……世界開始旋轉。安仕遠大叫著,抓起墻角笤帚,滿屋亂揮。幾人爬起。先是羊蝎子腦袋吃了一記打,接著是北大荒屁股。安仕遠揮舞笤帚撲向季康時,被江峁攔腰抱住,羊蝎子趁機繳械。叫來護士。蘇小婉把一大管藥水緩緩推注。爾后,幾人把他拖床上。他掙扎著,號叫著,你聽,羅珊哭了。你聽啊,我的羅珊哭了!

次日,安仕遠開始胡言亂語。他手指電視,說,信不信,我用意念將它移走?江峁凄然一笑,哥們,你要真會挪移大法,就念個咒,把咱們救出青木原,你娶你的羅珊,我看我的大盤,季康大哥呢,繼續當他的環保大仙。

旁邊坐著的金松子,扯綹頭發直勾勾盯著大家,噓,外星人來了!金松子屬癔癥患者,堅信外星人已占領地球,諸如兒子感冒老婆打鼾老父迷保健,在他眼里,都是被外星人控制。六床的毛剛不吭聲。這個因高考壓力患病的家伙,嚴重自閉,是102病房最安分的。老病號說,不能給這小子提天體物理,一提他能給你滔滔不絕說上三天三夜。

安仕遠被診斷為精神性障礙,呈陽性。若癥狀呈陰性,一般藥物沒療效,終生走不出青木原。北大荒摸著牌斷言。這老家伙久病成良醫。

除幻聽妄想,安仕遠喪失自我與環境界限,就像鹽糖入水,他總覺自個兒溶解于周邊環境——站柳樹下,婀娜隨風一枝條;站花叢里,國色天香一牡丹;站女人堆里,千嬌百媚一佳人。

安仕遠最喜放風。每日上午,他們在護士帶領下,出病房,匯院中。青木原的植被最為豐茂,除榕樹梧桐本地槐,還有各色花木。安仕遠出來當然不是為看花賞草。

他是為了看麗麗。麗麗是女患者中最顯眼的一個,瓜子臉,大眼睛,身材苗條,唯眼神呆滯。羅珊,羅珊,你別不理我?安仕遠急急追上,抓住麗麗的手。護工慌忙將他拉開。羅珊,我的羅珊呢?望著麗麗遠去的背影,安仕遠放聲大哭。

8

慘案這日中午發生的——說到蘇小婉之死,我喉頭忽然哽住。青木原一枝花香消玉殞,我們誰都難以接受。

這天中午十二點,值班的蘇小婉,在護士辦寫病案,對面坐著值班醫生春陽。男人都一個德行,巴不得左摟右抱,雖有Angelababy,春陽也沒少向蘇小婉獻殷勤,今兒個更是憐香惜玉,小婉,你先去吃吧,這有我呢。蘇小婉咯咯地笑,您先去,我寫完它。

笑聲像蝶,翩躚于室內,沒人覺察死神光臨——一陳姓患者,舉磚頭,悄然進屋,猛擊蘇小婉頭部。啊——蘇小婉慘叫一聲,當場昏迷,鮮血剎那間染紅地面。春陽驚叫,患者轉身,也用磚頭招呼了他。來……來人啊——春陽忍鉆心疼痛,趔趄站起。呼聲像一把劍,掠過茂密叢林,略過棟棟樓房,飛到餐廳。片刻安靜后,餐廳一片混亂,推碗聲、筷落聲、眾人惶惶腳步聲交織一片。幾名男護工跑來,合力制服患者。救護車招之即來。蘇小婉心跳微弱,送往診室的路上,停止了呼吸。春陽則大難不死。

蘇小婉的死讓江峁悲痛欲絕,哭瞎雙眼,兩日水米未進。第三日,他說,如果哪天出去,我就剃度了吧——晨鐘暮鼓,了此殘生。

9

羊蝎子來青木原第三十五天,江峁他們來第二十八天中午,進來一名護士喊季康,說經會診,他精神趨向正常,可以出院了。江峁跳起來,啥意思,我們可是一同進來的難兄難弟?季康使眼色,說兄弟等著吧,很快就正常了。

正午陽光,明晃晃,照人眼。就在這份明媚中,季康擁抱江峁,擁抱安仕遠,又扭頭沖羊蝎子笑笑,爾后轉身踏出那道大門。季康走好遠,他們還失神地盯著門外,那里有陽光,有久違的自由。

后來才曉得,季康出院,蘇小婉功不可沒。蘇小婉生前為季康寫了詳細病案。的確,季康自來青木原,與江峁安仕遠的焦躁不同,他吃喝拉撒睡,樣樣自如,讀書閱報,積極向上。護士打針,他會道謝;護士量體溫,他會道謝;護士給刮胡子,他也會道謝。那份淡定與從容,好像到了自個兒老家。山不解釋自己高度,并不影響它聳立云端;海不解釋自己深度,并不影響它容納百川。季康出院,江峁羊蝎子他們終于明白,正常人不需要刻意證明自己正常。

下午四點鐘,陽光柔柔撫摸著青木原。槐花開了,清香透裳,撲進鼻息,籠上頭發。蜜蜂嗡嗡旋飛。“斑馬”們在院里做深蹲。鐵門吱呀一聲大開,歐歐歐——,歐歐歐——,一隊警車呼嘯著闖進醫院。車上先下來季康,又跳下十多個頭戴鋼盔手持沖鋒槍的警察。二十分鐘后,警車又呼嘯而出——拉走江峁,拉走安仕遠,還拉走了我。當然,我戴著锃亮的手銬。

離別之際,一年輕女患者趴鐵門上,唱《祝你平安》——祝你平安,噢,祝你平安,你永遠都幸福,是我最大的心愿……眼睛里居然閃爍著幾分單純與清澈。我們都認識她。她叫彭仙桃,才十九歲就得了這該死的病,老懷疑自己是蘇格拉底。行程百里半九十,彭仙桃高三下學期被送進來,無緣高考。彭仙桃瘋得厲害,曬太陽,說有情報局跟隨她,去浴室說碰見克格勃。季康走過去,憐惜地握了握那只白皙瘦削的小手,桃兒啊,趕緊好了出去吧,叔先行一步。

季康縮回來的手里多了枚透亮的小魚,劃開的輸液管編織,極其精致。彭仙桃追著季康背影,說,一切自由不應該被覬覦。季康嘆口氣說,這丫頭應該是個詩人。

一周后,羊蝎子也重返人間。

不是馮紫那女人良心發現,是高額住院費讓她承受不起。馮紫開家里那輛老爺車,帶倆女兒來,將羊蝎子接出青木原。羊蝎子坐副駕駛座,眼睛木木盯著窗外。窗外,楊樹葉子唰啦啦綠著,不知名野花姹紫嫣紅,幾只長尾巴喜鵲,撲棱棱打頭頂掠過。這個世界是誰的?那些花兒為誰而開?葉子為誰而綠?羊蝎子恍然自問。

馮紫停車路邊,說景致不錯,下來留影。幾張相片如出一轍:馮紫笑得官方,楊寶楊貝笑得天真,羊蝎子則一臉老翁入定。

下午,季康來電話,楊歇,出來啦?羊蝎子說嗯,出來啦。好哇,你出來我就沒掛心事了,恭喜你重獲新生。羊蝎子說,是哩,兩世為人。

羊蝎子回到翡里翠,第一時間去看老爺子。老爺子怒目而視,你這熊玩意,電話不通人不見影,成心急死我?羊蝎子心中淚落,臉上賠笑,爸,我手機不是丟了嗎?

揮別老爸,直奔拖藍城。季康做東江南樓,請他和江峁。

安仕遠沒來。婚禮缺席,羅珊說他領柳小妖跑了,一怒之下,閃嫁富二代史云川。安仕遠受不了打擊,二次犯病,二進青木原。不同的是這次家人所為,名正言順。巧的是安仕遠再次住進102。聽說羊蝎子要走,安仕遠拉住他,悲悲切切,珊,別走!你走了,我可怎么是好?居然瘋得連公母都辨不清。

言歸正傳。

江南樓,裝修菜式頗具特色,生意紅火。柳如是、顧橫波、馬湘蘭、陳圓圓、寇白門……男人們心中都有個綺麗江南。進門,先是水波瀲滟的前廳,既而往縱深處浸溯的水巷,兩邊墻上飾畫——梨花似雪草如煙,槳聲燈影連十里。在這種晝與夜的綺麗對峙中,小舟緩渡,欸乃搖櫓,瞻園、白鷺洲、鷲峰寺、藕香居、煙雨軒……處處雅間掩映其中,匠心獨具,渾然天成。

訂的煙雨軒。

煙雨軒正面墻上掛一條幅,上書“吹笛聞梅落,登樓待鶴歸”。據說,江南樓書畫,皆為名家所為。果不其然,藏鋒、飽墨、云淡風輕,一看就是仿李叔同的弘一體。

二人左等右等,等得黃花菜都涼了,東道主卻沒來。后來吧臺喊他們接電話。電話接了,江峁神色大變。季康被雙規!他們這才曉得,季大局長失蹤這月,所有人以為他畏罪潛逃,上級派了三個調查組,今天就在他上車準備來江南樓時被扣。

菜很快上全。羊蝎子舉杯,來,兄弟,為咱們在青木原結下的革命友誼干杯!羊蝎子一說,江峁熱血沸騰,好像他們走出的不是青木原,而是敵人渣滓洞。好,為離開那鬼地方干杯!江峁仰脖喝了杯中酒,酒味太沖嗆得他直咳。

二人喝到月上柳梢頭,方才散場。走到吧臺,羊蝎子欲買單。大眼睛的吧臺姑娘粲然一笑,指江峁說,這位先生買過了呀。

羊蝎子責道,兄弟,這就你不對了,我總要大你幾歲,應該做東。江峁狡黠一笑,理該我請,在青木原住這一月,股市行情大好,手中股票往上翻了幾個筋頭。更神奇的是,以前打新股從沒中過,這兩天居然連中兩元,還是獨角獸。萬分之四的中簽率哩,神吧?真的啊?羊蝎子嘴巴張成“O”形。籠你干啥,咱都和百萬富翁比肩了,買個單小意思。江峁眉梢差點挑天上。羊蝎子笑著,照江峁胸口捅了一拳,你小子就是命好。江峁點頭,天意,天意使然。如果蹲家天天看盤,一個反彈就處理了,哪敢抱到最后,別說吃滿貫,就是百分之二十也吃不上。說起來,真該謝那個大老吳,他愣是送了我一棟房,拖藍城的房,哈哈哈,我也可以接老媽來城里跳廣場舞了。江峁哈哈大笑,稍頓,又說,可即使如此,咱該起訴也要起訴,不能便宜了康復中心,就告它個侵犯人身自由和侵犯名譽權。你說呢,羊蝎子?

我?羊蝎子稍一遲疑,堅定地說,我那倆孩子還小,不能沒媽。

10

后來這些事,你如何曉得?何記者驚訝。那個叫江峁的來過,他說該謝的謝,該起訴的還得起訴。這江峁倒是個性情中人。別光說他們,還是接著說說你自己吧。我很想知道,你在這里面,你家人,呃,你那得了公主病的老婆怎么支撐生活。何記者又說。

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瞪了他一眼。何記者又賠笑,還抱拳打拱。我抽著煙,思忖著要不要繼續給他說。

在這鬼地方,蚊子是公敵,胡海啪一下拍大腿,揚起掌心,鮮血漬浸著黑蚊尸。這個因失手傷人身陷囹圄的家伙,身上臭,嘴更臭,我懷疑他二百年沒刷牙,三百年沒洗澡。明哥是我們的大哥大,心狠手辣,我剛進來就有幸享受了那記有名的黑虎掏心。犬落平原被虎欺。可這世界上有賣后悔藥的嗎?沒有。一時鬼迷心竅,丟了工作,還被判了五年。我呆牢里不打緊,有吃有喝有住,問題的關鍵是,房子誰來供?女兒誰來養?我的老婆誰來澆灌?

上月姚木槿來看我,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說我蹲了局子,菲菲說啥也不去上學了,怕同學說。前天,姚木槿又來探監,說讓我放心,她找到一份工作,把房供起來了。我心下一喜,隨之一驚,一個沒文憑沒技術多愁又多病的中年大媽,能找啥子工作?我想到了程二麻老婆。程二麻是我發小,一起撒尿和泥的那種。兩口子在西郊開小飯店,生意不景氣,程二麻老婆就開放了自個兒。那婆娘腚大,乳大,臉盤子也大,腰間肥肉像掛呼啦圈,形象慘不忍睹,除了老光棍,恐怕沒人肯上。啥活?我厲聲問姚木槿。呃,就是就是做了份家政,照……照顧老人。姚木槿吞吞吐吐,還悄悄別過臉去。心辣辣地痛了一下,想說點什么最終卻一個屁沒放,我像個被戳破的氣球,沖姚木槿揮了揮手。

侵犯人身自由、侵犯名譽權、調戲女警察,我是數罪并罰。前兩項不用解釋,關鍵是后項,后項讓人啼笑皆非。

前面說過,審訊我的是一男一女倆警官。男的問完話,那個眉眼清秀耐看的年輕女警,放下筆,站起來,從腰間解下一副手銬,說戴上你的手銬。我這人也是,平常跟醫院里那些護工們嘻哈慣了,逮誰蜇誰,不經意回了句,美女,那是你的手銬。事后,他們說我笑得猥瑣又邪惡,給我多加了項罪名:調戲女警察!這才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天可憐見,我只是說了一句實話——從女警腰間解下的手銬,不是她的是誰的?

責編:梁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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