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畫一定要掛

董改正

我有一個溫雅、帥氣的朋友，他常去西北出差。某次，他跟我講起了西北某個偏僻的山村。

中國的西北地區依然有很多欠發達的縣市，朋友常去的那個地方就是其中之一。一個偏僻的村莊，臥在蜿蜒綿長的山路后，村里沒有幾條大街，市場里只有上午有人賣東西。冬日的下午，村里行人稀少，一個大太陽掛在山梁那邊。朋友住在招待所，招待所是公營的，很多時候，招待所里就住著他一個客人。

他是個好奇的人，待不住，便出了房間到處走走。這一走，就認識了很多爺們兒。這些爺們兒大多40多歲，他們下棋、喝茶、聊天，看架勢簡直就是富貴閑人。他們見我朋友瀟灑不俗，邀請他到家里去。

每次拜訪都讓我的朋友吃驚不已，因為每個家庭的墻壁上都掛著書畫作品。我朋友是頗懂藝術的，但書畫作品上的落款人他竟然一個都不認識。他們請他賞鑒，他都連連點頭：“哦，不錯不錯！”看了很多家后，他忍不住問了，這位是誰？那位是誰？他們睜大了眼睛：“你不認識他們？這位是我們鎮有名的書法家，那位是縣里有名的！”

慢慢地，我朋友知道了那里的人識字不多，收入很低，大多數家庭一個月只能吃四五次肉，可是掛書畫作品是他們這里的風俗。不吃肉、不添衣、沒有像樣的家具可以，但是書畫一定要掛。

生活在溫飽線上的鄉村人，對文化卻如此追慕，這是一個奇特的現象。

彼此熟悉了，那里的人就常常到我朋友住的招待所里玩。朋友間說話往往很隨意，可能會有一些不文雅的話，但他們從來不說。我朋友問他們：“你們并不懂書畫的好壞，保持著這樣的風俗有意義嗎？”他們都說有，但每個人的答案不一樣，其中有一個說：“掛得久了，總有懂的。”

有一天晚上，我朋友和一個村民聊天，對方突然說：“張老師，我請你喝酒。”

不一會兒他來了，手里拎著一瓶酒，拿兩個杯子斟滿，真誠地請我朋友喝酒。菜呢？沒有，連花生米都沒有，就是單純地喝酒。

我朋友后來跟我說，他這輩子從沒喝過那樣的酒，讓人心生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