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境崩坍事件

李維明

一

米多多迷上了網絡游戲。

這網絡游戲不能玩呀，一上癮就麻煩大啦。媽媽一遍又一遍地數落他。

米多多要么陽奉陰違，要么就梗著脖子不聽，背后照樣偷偷玩。

媽媽沒辦法，打電話給米多多的舅舅，請他來拯救外甥。

米多多的舅舅是一個科學家，米多多對他崇拜得不得了。不過，舅舅如果來說教，米多多也不會給他面子的。

我米多多需要別人拯救？太搞笑了。

舅舅來了。他的兩眼在鏡片后閃爍著睿智的光。

米多多看著他，有些怵了，但又鼓勵自己，冷靜沉著，以不變應萬變。他倒要看舅舅耍什么花招。

舅舅沒有批評米多多。他滿臉笑容，與米多多海闊天空一通海聊。他還悄悄給米多多的電腦裝了一款名叫《魔境》的軟件。

“我開發的，你試試。”他說。

這一刻媽媽正在廚房里忙活，全然不知她親愛的弟弟背叛了她。

舅舅低聲說：“玩的時候別讓你媽看見了。”

米多多點頭說好。

舅舅堅持與他拉了鉤。

舅舅真逗，當我還是三歲呀，但他是支持我的！米多多咧開大嘴巴笑了。

“米多多，舅舅怎么樣？”舅舅問，還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

“夠意思！”米多多豎起了大拇指。

臨別時，米多多抱著舅舅的大腦袋連親了三口。米多多還保持著小時候的習慣，現在一激動就故態復萌。哎，實在是喜歡舅舅到不行。

二

晚上，媽媽睡覺了。

米多多鬼鬼祟祟去客廳探聽了虛實，然后才回來掩門，打開電腦。

恐怖的音樂響起來，屏幕上一扇標有“魔境”字樣的大門徐徐打開。

他點擊了一下進入圖標，哎呀，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拉了進去。

他感到怪異與恐怖。

強勁的陰風吹過陣陣哨音，涼颼颼的，他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你需要配備武器嗎？”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我需要。”米多多趕緊說。赤手空拳的他遇上了魔怪、野獸之類，那麻煩可就大了。

“武器裝備在大門左側小屋購買。”還是那尖細的聲音。

米多多很尷尬，他一分錢也沒帶，不過還是去了那個小屋。

“這里不用錢，用時間來買就行了。”小屋仿佛能洞察他的大腦，這讓人有些害怕。

售貨柜上只有冷兵器，有矛、盾、弓箭、刀、劍、棍、長槍，還有彈弓。米多多在那里買了彈弓還有一根木棍。

有了彈弓，沒有子彈可不行，米多多用水和泥搓了五十粒黃泥巴子彈。

三

米多多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了。

一條黑河攔住了路，河中波濤洶涌，好在河邊有條小船。

米多多準備跳上船。

那船說：“買票！”

真不愧是魔境呀，連船都會說話。

米多多用時間買了船票，然后乘船過河。

小船到了河的中間，突然水中涌出一條大魚，那魚大嘴一張，小船就被吸了進去。

哎呀，昏天黑地。米多多被吞入魚腹，很快就和一些魚蝦還有草呀葉子什么的混在一起，包裹著他們的是浪一樣涌動著的黏液，腥臭，令人作嘔。

這可怎么辦呀？

“好辦，付錢就讓你出去。”又有聲音響了起來。

米多多支付的還是時間。

他被吐了出來。

咕咚，咕咚，咕咚，他如一粒丸子翻滾著浮出了水面。

他揮動手臂向岸邊游去。

“再見！”大魚看著狼狽不堪的米多多，眨了眨眼睛，然后就一頭扎到河水里去了。

四

好不容易上了岸。

面對的卻又是一片遼闊的沼澤地。

這里雜草滋生，爛泥中有水洼。水洼里不時冒出一個個泡兒來，顯得兇險莫測。

米多多準備蹚出這泥淖。他先用手中的木棍試探了一下，真的好深！

一只野兔受到了驚嚇，突然從身邊蹦了起來。

它一下跳進了泥淖里，沒有幾秒鐘的時間它就陷進去沒了蹤影。

米多多站在那里不敢動，退回去又心有不甘，況且也沒有船。

船還在那條大魚的肚子里呢。

一截爛“木頭”向他爬來。

“木頭”居然還有眼睛，哦，這是鱷魚。

米多多拿出彈弓向鱷魚射擊。

泥巴子彈打在穿了盔甲一般的鱷魚軀體上，人家半點感覺也沒有。

萬分危急之際，米多多突然感覺什么東西叼住了自己。

他升向空中。

五

米多多看到兩只巨大的腳爪。

他抬頭看到了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這是一只大鳥。

大鳥正在看著米多多呢。

“謝謝！謝謝您救了我。”

“謝謝倒是不必了。”大鳥開口說話了，帶著一種怪怪的口音。

“您助人為樂，真是太偉大了！”

“助人為樂？沒有這回事。”大鳥一邊飛行，一邊側著腦袋看了看米多多，“我是把你帶回去喂孩子的。小家伙們現在餓壞了。”

太殘酷了！想到自己要被幾只巨型雛鳥兒撕扯啄食，米多多禁不住顫抖起來。

“求你放了我吧！”

“那我拿什么喂孩子呀？”

“我付你錢，行嗎？”

“錢我不要，我要時間。”

米多多大喜過望，他又一次支付時間保住了性命。

六

米多多繼續趕路。

一路上他又遇險多回。

他被一群小巨人魔怪當籃球玩了一個小時，全身筋骨差點散架。

他跌入一個巨大的陷阱，在里面攀爬了無數回，失敗了無數回。

他躺在一棵大樹下睡覺，卻不料被樹妖纏住了，差一點就化身為營養物被樹妖吸食。

……

還算好，他在幾乎絕望時總能化險為夷。

小巨人魔怪的爸爸收了他的“錢”后堅決放行。

一頭猛犸象用鼻子把他從陷阱里吊了出來。

討價還價了半天，樹妖終于和他達成了交易。

是的，可憐的米多多同學支付了一筆又一筆的時間。這可是人生最值錢的東西呀！米多多揮霍起來并沒有太多的顧慮，而且是大手筆。

我還小，有的是時間。他這樣安慰自己。

七

米多多終于走到了盡頭，但他還是出不了魔境。

往回走，他可不干。

是的，打死也不干。

他明顯感到自己已經沒了力氣，兩腿灌了鉛一般沉重，全身莫名地酸痛，關節如同銹住，運轉時發出咔吱咔吱的聲音。

我這是怎么了？他問自己。

他看到了一面大鏡子。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出現在鏡子里。老人滿頭白發，佝僂著腰，臉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皺紋，一雙眼球渾濁無神。

“你是誰？”米多多驚慌地看著老人。

“我是你呀。”老人有氣無力地說。

“騙人！騙人！”米多多根本不相信，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自己的頭發是白色的，而手上也布滿了暗褐色的老人斑。

“為什么？為什么我變得這么老？”

鏡子里的老人說：“你的時間已經支付了百分之九十六了，你怎么會不變老呢！”

米多多一下子明白過來了。

想到將老死在魔境里，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聲大哭。

八

不知道哭了多長時間。

淚水如溪流一樣從眼眶涌出，源源不斷，根本停不下來。

淚水把地面浸濕了。

這是懊惱的淚，這是悔恨的淚，這也是思念家人的淚。

淚水不斷涌出，匯入地面的水洼，然后注入湖泊。水位還在升高，淹過了腳踝，到了膝蓋，到了大腿，過了肩膀，又漫過了米多多的頭頂。

那種絕望刻骨銘心。

最后一刻，米多多仰頭看天空。

太陽耀眼地亮著，空氣明晃晃地抖動，周邊萬物也開始抖動。天啦，嘩啦啦一陣接一陣巨響，天在坍塌，地在沉陷！

米多多本能地想逃，卻根本挪不動身子。

“救命！”

“救命！！”

他在自己的叫聲中驚醒了。

一身冷汗，身體還在顫抖。

只是一個夢，剛才他是伏在桌子上。

九

他抬頭看電腦。

屏幕上的魔境世界還在坍塌中，支離破碎，分崩離析。

無數的碎片雪花一般散落，散落……

一切歸于死寂。

夢境與虛擬的現實何以會重合？米多多不敢相信。

他重啟電腦。那個神秘的圖標消失了。

魔境不在了，是原來就不存在，還是在剛才的悔恨中銷毀了？悔恨竟然會產生如此強大的摧毀力？米多多無法確認。

但他感到了一種輕松。

明天一定要找舅舅問個究竟。還有，我要把我的一個重大決定告訴媽媽，嗯，先告訴她，讓她放心……困意一陣一陣襲來，眼皮沉重無比。

他上床不到半分鐘就睡著了。

墻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響著，刻板而固執，時間就這樣一秒秒流逝，永不停止。哦，時針和分針重合了。

零點，新的一天已經開始。

（插圖/畫東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