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希平
發黑的荷塘池水、深埋的排污管道,一張張照片令人觸目驚心……近日,一篇題為《瀏陽一級飲用水水源保護區內建大型養豬場》的文章,在微信朋友圈中瘋傳。
文章稱,在湖南省瀏陽市淳口鎮鶴源居委會西山組有一個大型養豬場,修建在一級飲用水水源保護區域內,肆意排污,導致當地的地下水和空氣都受到了污染。文章還稱,為保護養豬場,當地政府還拆除了“一級飲用水水源保護區”的標牌。
一級水源保護區內緣何能建大型養豬場?這家大型養豬場是否對當地環境造成了污染?發展企業和保護百姓的生存環境,到底孰輕孰重?為了解真相,筆者近日趕赴瀏陽市進行了調查。
建大型豬場成“政治任務”
瀏陽市地處湘贛邊界,是湖南省的一個縣級市,由長沙市代管,因縣城位于瀏水之北而得名。
老家在瀏陽市的朱煥道,自從一家大型養豬場在家門口建起來后,他就很少回老家。“不是不想在家里做事,而是養豬場整天臭氣熏天!”
朱煥道所說的大型養豬場,正是網上文章所指稱的養豬場,位于朱煥道的老家淳口鎮鶴源社區。
筆者從瀏陽市區驅車半小時,即到達了瀏陽市淳口鎮。在距離鎮政府直線距離約1.5公里的一個小山坡上,建有一排排低矮的建筑物。帶路的村民告訴筆者,這里便是湖南紅頭養豬場。筆者看到,養豬場下方的公路旁邊是一口池塘,但水質看起來很黑。筆者越靠近養豬場,感覺臭味越濃。
紅頭養豬場的法定代表人鄧小玉,也是當地村民。早年在當地從事建筑行業,積累了一些資金。
鄧小玉對筆者回憶說,自己從事生豬養殖行業,還得從和一位副市長的一次偶遇說起。
“我有一次回家在外面散步時,遇到了瀏陽市政府主管農業的一位副市長,這位副市長說湖南省要建一個年產10萬頭生豬的現代化生豬養殖基地,建議我來搞。”鄧小玉說,因為他也想為家鄉做點事情,所以就接受了這個“任務”。
“修建這個大型養豬場,曾是瀏陽市的一項‘政治任務’。”鄧小玉告訴筆者,這個項目建設指揮長由當時主管農業的副市長兼任,這位副市長多次帶隊來此調研,8個政府部門也曾為這個項目進行現場辦公,并做出了一個決議,同意這個項目可以一邊建一邊辦手續。

當地居民拍攝的豬場直排污水照片
有知情人士向筆者證實,自從修建紅頭養豬場成了當地的“政治任務”以后,瀏陽市政府相關部門“一路開綠燈”,允許“一邊建設一邊辦手續”。養豬場的大門口,還掛上了“瀏陽市公安局淳口派出所紅頭養豬場警務室”的牌子。
“政府在種養平衡這塊,給了230萬元補助獎勵。”鄧小玉說。
2017年1月,經長沙市和瀏陽市相關部門審核,紅頭養豬場生態養殖示范園還入選長沙市現代化農業產業示范園項目之一。
環評公參環節被指造假
據筆者了解,2011年11月,鄧小玉在鶴源社區進行紅頭嶺商品豬生產線建設,既未報批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文件,也未申請配備建設的環境保護設施竣工驗收。
2014年5月29日,瀏陽市環保局曾向湖南金盆種豬擴繁場(當時湖南紅頭養豬場尚未注冊),下達了《行政處罰決定書》,對其作出罰款7萬元的行政處罰。但筆者發現,這7萬元的罰款多年來一直停留在紙上。
據筆者了解,2015年7月,紅頭養豬場取得長沙市環保局環評批復文件,2016年9月,取得瀏陽市環保局項目驗收意見。但之后,湖南紅頭養豬場的環評過程卻飽受質疑。
朱煥道向筆者透露,為了解這個項目環評的詳細內容,他向長沙市環保局申請了政府信息公開,因此獲取了養豬場種養平衡建設項目的全套環評資料。通過翻閱這本資料,他發現在公眾參與調查環節被調查對象有偽造簽名的嫌疑。
“這些資料中,有我爸爸朱志漸的一個身份證復印件,但這個身份證除了名字、身份證號和我爸爸的相同以外,照片、住址、有效期都對不上,這個身份證明顯是偽造的。”朱煥道指著那張身份證復印件對筆者說,“你看!我爸爸是從來不留胡須的,而這張身份證照片的陌生人臉上有明顯的胡須。”
據朱煥道統計,環評資料的“公眾參與調查統計表”中,共對24位當地村民進行了調查,其中房屋距離豬場500米以內的共有9人,有8人已經明確表示,他們從沒參與過公眾調查和簽名。而在環評資料中,這些人對本項目的意見都是“支持”。
針對以上環評過程涉嫌造假的行為,今年3月27日,朱煥道向長沙市環保局提出書面申請,要求撤銷湖南紅頭養豬場種養平衡建設項目的環評批復。
5月21日,長沙市環保局給朱煥道回復稱:“公眾參與的形式和程序基本符合《環境影響評價公眾參與暫行辦法》規定的程序和要求,我局作出的湖南紅頭養豬場種養平衡項目環評批復的行政行為符合法律程序,適用法律正確。對撤銷環評批復訴求不予支持!”
目前,湖南省環保廳應朱煥道的申請,正在對長沙市環保局的這一回復進行行政復議。
鎮政府自掛自拆“保護”牌
那么,湖南紅頭養豬場是否真的建在了一級飲用水源保護區域內?
知情人士向筆者透露,幾年前,淳口鎮政府曾經在淳口中學大門口的道路旁,懸掛了一塊“一級飲用水水源保護區全長5公里”的牌子,但這塊牌子在今年6月被鎮政府拆除了。
有村民舉報認為,鎮政府拆除“一級飲用水水源保護區”牌子的行為,就是對養豬場的一種保護和包庇。因為距離這塊牌子一公里處,便是養豬場。
掛上的牌子緣何會被拆除?瀏陽市環保局水環境管理科科長孫力解釋說,紅頭養豬場距離當地的一級飲用水源地——南康水庫有1000多米,距離淳口河的直線距離有600多米。養豬場距離南康水庫較遠,不會對水庫水源造成污染。
“鎮政府掛‘水源保護’牌子的區域,并不屬于一級飲用水源保護區域,環保局后來建議鎮政府將牌子拆除了。”對于鎮政府的“拆牌”行為,孫力作了這樣的說明。
淳口鎮鎮長周建國在接受采訪時也表示,當初鎮政府沒有聽取環保局的意見,就掛上了水源保護區牌子的做法確實不妥,所以后來鎮政府就拆除了這塊牌子。
如何進一步控制養豬場的污染?孫力認為,可采取控制生豬養殖數量的辦法。但筆者發現,如何掌握養豬場的實際養殖數卻是一道難題。
按環評批復,紅頭養豬場的存欄數最多為3000頭,年出欄9000頭,但其以前的存欄數早已突破了這一數據。
“以前環保局和鎮政府確實不知道我們企業養了多少頭豬,只有我們企業自己知道。”紅頭養豬場總經理尋金花對筆者說。去年10月,村民反映強烈之后,環保局已嚴格限定養豬場按照環評要求數量來養殖生豬。
筆者在采訪中了解到,養豬場建成后,附近居民便開始不斷對養豬場污染環境的情況進行舉報。為調解好村民和養豬場之間的矛盾,鎮政府也組織了很多次協調會,但很難達成協議。
關閉養豬場需要地方政府出面
紅頭養豬場是否對當地環境造成了污染?瀏陽市環保局和一些附近居民意見不一。
6月12日,瀏陽市環保局在給朱煥道等居民的信訪回復中稱:“我局于2018年5月4日對養殖場辦公樓右下方的魚塘水進行了采樣檢測,檢測數據符合相關標準。”瀏陽市環保局還稱,在今年4月多次進行的執法檢查中,未發現養殖場有直排和偷排現象。
對于瀏陽市環保局的回復,附近居民并不認同。
“養殖場將引進國外的先進科技技術,環保型無害的生態養豬,養殖中如有影響當地環境衛生和人體身心健康,保證關閉并承擔應負責任……”這是鄧小玉建養豬場前給當地居民寫下的4條書面承諾之一。

豬場下方被污染的池塘水
“以前鄧小玉說,他的養豬場建好后,采取高科技手段,完全沒有氣味,不會污染環境,可以端著飯碗在豬舍里吃飯!”79歲的村民朱啟文拿出一份承諾書對筆者說,實際上,養豬場當初的承諾根本就沒有兌現,現在有時在家里都能感覺到臭不可聞。
除了臭氣的污染,村民們擔心的還有養豬場對地下水的污染。
村民朱建新稱,自養豬場建成后,村民多次發現養豬場有廢水直排的行為,以致當地地下水受到了污染。“我家的井水現在都不敢喝了,用來洗澡都會感覺身體奇癢無比,水井基本上廢棄了。”
2015年6月底,瀏陽市疾控中心對鶴源社區的一處井水進行了檢測,其《檢測檢驗報告》結果顯示,送檢井水“總大腸菌類、耐熱大腸菌群”不符合生活飲用水相關標準。
“有水污染,也有空氣污染,都很嚴重!”湖南首位專職環保志愿者章志標在實地走訪后,也對養豬場的污染情況深表擔憂。
但湖南省環保廳工作人員在接待村民信訪時表示,環保部門沒有權力去關停一家企業,關閉這家養豬場還得由地方政府出面。
不過,村民們接連不斷的舉報,還是引起了湖南省相關部門的重視。調查還在進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