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霜 內心的答案

陳清揚

王霜說：“我已經23歲了，再不出去就沒有機會了。”8月3日，在與巴黎圣日耳曼女足簽下為期兩年的合同后，王霜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她說：“這回是真的成了。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感覺手都軟了，字都不會寫了。”簽約前一天抵達深圳時，她對未來還有踟躕與擔憂。她把大巴黎提供的合同打印出來，反復核實。

很長一段時間，外界對這名中國女足希望之星留洋歐洲一直抱有期待。直到王霜經歷了這幾年的挫折與成長，認真思考自己的未來時，她的第二段留洋征程才算是正式開啟。

消息一經披露，王霜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關注。她在體育場享受了球迷的歡呼與吶喊，也在社交網絡上第一次體驗了成為熱搜的感覺。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她重復類似的話，“快說吐了”。當鋪天蓋地的贊美涌來，王霜刻意把自己“關”起來。她沒敢看關于自己的報道，也忽略了微博上的信息提示。

在與國家隊匯合，抵達巨港參加亞運會時，王霜說，加盟大巴黎已經翻篇，現在要做的是幫助國家隊奪得亞運會冠軍，以這樣的身份登陸大巴黎。首戰中國香港，王霜有一個進球、一次助攻、兩次擊中橫梁。留洋一事塵埃落定，王霜說，自己壓抑已久的狀態也被再次激發。

天時地利

今年初，王霜加盟武漢江大女足，外界不再對她留洋抱有期待。很多球迷給她私信留言說，以她的能力，該出國了。

其實，王霜與家鄉球隊簽約時，條件之一就是踢半賽季后放她出國。當時，王霜已經拿到另一家歐洲俱樂部提供的合同，但合同期是從今年5月起，這就意味著她將在俱樂部層面半年無球可踢。另一方面，國家隊正在備戰亞洲杯，時任主帥西格·埃約爾松希望她能夠以更好的體能和競技狀態完成亞洲杯的任務，然后登陸歐洲。

江大女足投入超過3000萬元，給王霜開出了媲美外援的頂薪。近年，國內女超聯賽的投入跟著男足水漲船高，一些俱樂部里能夠流動的頂級球員收入翻番，也吸引了克里斯蒂安妮、雪莉、艾斯薩特等世界級外援加盟。即便如此，武漢給王霜的薪資也是最高的之一。

吸引王霜的還有歸屬感。在外漂泊多年，王霜很戀家。家鄉的球隊斥巨資打造女足，隊友都是從小一起長大，教練是從十六七歲時就帶著自己的恩師，王霜無法拒絕。踢了半個賽季，武漢排名第二，王霜7場比賽攻入7球。

王霜說：“我們是平均年齡最小的球隊，大家都是小隊員，心很齊。武漢足球一直講究技術，劉指導帶得特別好。”她找回了自己最初追求的純粹的足球。武漢女足主帥劉麟有一次問王霜：“球隊現在這么好，你還是想出去嗎？”王霜聽了很不是滋味，覺得自己對不起球隊，“有點沒臉待下去”。

我媽說，一個女孩子，現在國內市場這么好，賺的錢也不少，為什么非要出國，搞得那么辛苦呢？

王霜的出國夢沒有熄滅。每一次看到日韓球員在歐美賽場有出色表現，王霜都暗暗著急，打聽對方多大了。看到張玉寧即便很難出場也堅持留洋的新聞，她也很受觸動。

王霜說：“如果一直留在國內，在一個沒有壓力的環境下踢球，我會安于現狀，不思進取。”她想跳出去，看看自己比歐美球員究竟差在哪里。在外媒近兩年世界百強女足球員的評選中，王霜都是唯一上榜的中國球員，但徘徊在八九十名開外，而日韓的留洋球員通常能排在三四十名左右。王霜有些不甘心。

巴黎圣日耳曼女足兩次成為歐冠亞軍，近兩年，3名世界級球星克里斯蒂安妮、雪莉和維羅妮卡先后被挖到中國女超的不同俱樂部，王霜則反其道而行之。大巴黎女足給王霜開出一年超過100萬元人民幣的隊內頂薪，仍不到她在武漢薪資的一半。

父母心疼王霜，起初并不支持她留洋。王霜感嘆：“我媽說，一個女孩子，現在國內市場這么好，賺的錢也不少，為什么非要出國，搞得那么辛苦呢？以后退役了，就在武漢的大學當個老師，多舒服。但我說，這不是我想要的。”錢是掙不完的，她還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

在很多人看來，王霜留洋被前中國女足主帥布魯諾耽擱了近三年。但王霜認為，現在自己無論心態還是對足球的理解，都有了一定的提高：“現在才是更好的時機。如果3年前就出去，我在國家隊的出場數可能達不到現在的80場，也不會有這么多人通過國家隊的比賽認識我。這幾年，是布魯諾給了我很多機會，讓我提高，現在能以更成熟的競技狀態出去。”

布魯諾接手中國女足的兩年里，王霜從超級替補逐漸成為進攻核心。是布魯諾堅持讓王霜改踢中場，最大程度釋放了她的進攻天賦。

時過境遷，當王霜收到巴黎圣日耳曼的報價后，她特意問來自法國的布魯諾，自己是否適合大巴黎。布魯諾回答她：“如果你每一天都很努力，如果你每一場比賽的90分鐘都能出場，那我認為適合。”

王霜這次留洋得到了國家隊的放行。有過成功留洋經歷的現任國家隊主帥賈秀全告誡王霜，一定不要滿足于現狀，到了國外要拿出200%的努力，嚴格要求自己。只要有一個好的狀態，國家隊的大門一直為她打開。

王霜并不是唯一在這個轉會期被歐洲勁旅報價的中國女足隊員，但只有她幸運地得到了俱樂部和當地足協幾乎無條件的支持。武漢俱樂部本以為王霜只是出國一年，得知大巴黎堅持要簽約兩年時，只是跟王霜說了一句：“那能怎么辦呢？這是你的夢想，我們只能支持。”

挑戰未來

“究竟是因為大家都說你應該留洋，所以你選擇了留洋？還是你自己覺得應該出去？”

“還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吧。踢了這么久，從8歲到23歲，都十五年了，還是想出國，擁有一個更大的舞臺”，這一年里，王霜問了很多人有關夢想與現實的抉擇，直到她得到了自己內心的答案。

加盟大巴黎讓王霜一時風頭無兩，但未來的道路卻注定不會一帆風順。盡管曾在2014-15、2016-17賽季兩度獲得歐冠亞軍，但巴黎圣日耳曼女足近幾年的人員流動較大，成績也有所起伏，上賽季甚至沒有獲得歐冠資格。直到這賽季，在獲得聯賽第二后，大巴黎女足才將在新賽季重返歐冠賽場。

在世界女子足壇，里昂女足是絕對的霸主，已連續12年蟬聯法甲冠軍，也曾五奪歐冠冠軍。大巴黎女足在國內賽場一直被里昂壓制，多名世界級的核心球員因戰術理念不合等種種原因，離開了球隊。在持續挑戰里昂未果后，巴黎圣日耳曼女足主帥萊爾離開了球隊，前法國女足主帥埃夸弗尼接任。

換帥后的大巴黎女足依然沒有找到勝利之匙。首屆女足國際冠軍杯，大巴黎女足先后以1比2的比分不敵美國女足職業聯賽領頭羊北卡勇氣和英超亞軍曼城女足，排名墊底。8月初，俱樂部參加圖盧茲杯，首戰1比1戰平拜仁，之后2比2戰平阿森納，未嘗勝績。與此同時，隨著球隊主力布洛退役，西班牙國腳珍妮弗轉會馬德里競技，大巴黎的陣容有所折損。

法甲女足聯賽在8月25日拉開序幕，隨中國女足國家隊備戰亞運會的王霜不僅錯過了球隊所有的夏季備戰和磨合，也無緣前幾輪的比賽。對于初次登陸歐洲的王霜來說，要想適應大巴黎和法甲的比賽節奏難度不小。

對于中國女足的球員來說，留洋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是語言和溝通能力更強的馬曉旭和王飛，在各自的留洋歲月中都飽受孤獨，有著很多不為外人所知的辛酸。兩人都毫無保留地跟王霜分享了自己的經歷，但也鼓勵她，還是要趁著年輕走出去，多見識。

哪怕是登陸歐洲相對成功的日韓女足球員，同樣也有很多不成功的先例。巖淵真奈在加盟拜仁時曾是當時世界上最炙手可熱的新星。但在拜仁女足的三年時光里，巖淵真奈遲遲無法融入球隊體系，也飽受傷病困擾，只得提前解約，回到日本。即便是在切爾西獲得冠軍和英超最佳的池笑然，也曾流露過想要回到亞洲、離家更近的念頭。

王霜一直關注著這些日韓女足球員在歐美留洋的一舉一動，也在心里做好了克服所有困難的準備。

五年前，18歲的王霜留洋韓國，每天因為想家而哭鼻子；五年后，王霜覺得自己長大了，再也不能隨便哭了。加盟巴黎后的第一個專訪，談到家人為自己出國的付出，王霜沒有忍住，還是紅了眼圈，哭了。她求媒體，一定不要把自己哭了的照片和視頻放出去。“我已經23歲了，再也不能像小孩一樣了”，王霜說。

在一篇近千字的留洋感悟中，王霜寫道：“當夢想成真，你便無可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