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

戴醒

朋友用微信發來幾張蜂鳥寶寶的照片。收到已經有一個多月了，初看時雖覺可愛，但很快就被別的事情吸引了，不及細觀。今晨醒得早，又不用著急起床做早餐，便從手機里翻出來，躺在床上靜靜地看。

樹枝上站立的小鳥，稚嫩乖憨，色彩斑斕。朋友說這幾張記錄的其實是一只蜂鳥的不同神態。我們居住的校園山莊里有個日本花園，朋友每天都會去走一走。花園里有一大片鼠尾草，開滿了紫藍色長長的花穗。傳說中鼠尾草是智慧和家庭幸福的象征，難怪招蜂引蝶，是蜂鳥的最愛。朋友認定了她每天在這片鼠尾花叢中看到的，都是同一只小鳥，在她的相機鏡頭下慢慢地長大。后來不知為何園丁將那簇草割掉了，小鳥不再有家，只能飛到附近山坡的樹枝上棲息。為這事，朋友還傷心了一陣子。

不過也許，即便那些草不割，小鳥還是會飛走的吧——去找更大更茂盛的鼠尾草叢，去采更多更香甜的花蜜。

想到這里，我也一陣傷心，因為我的小鳥們也都飛走了……

今年，一雙兒女同時到外地求學，一時之間很難理清自己空巢后這幾個月所懷的到底是種什么樣的情緒。多少年了，幾乎所有的時間和計劃——生活的和事業的—— 都以孩子們為軸心。從今往后，不用再為另一個生命全權負責。

失而復得的自由。可以隨意安排旅游，尋自己的詩和遠方。可以盡興地工作，時間化零為整，收效亦可豐增？可以任情任性地會朋友、購物？早上起來，熬些麥片加些枸杞麻籽也就夠了，沒有了大張旗鼓鍋碗瓢盆的必要。晚上回家，樓下空無一人，偌大的房子，不再有此起彼伏的笑聲說話聲。農貿市場的有機草莓，放在冰箱里很快會爛的。新港魚市的海鮮，買回來還有意思嗎？孩子們走了，勃勃的生氣似乎也被帶走了。

孩子們獨立、陽光，將自己和生活打點得像模像樣。欣喜之余，心里涌上一絲淡淡的憂傷。生命中最具挑戰卻最有意義的這一程，看來確實是走完了。

寒假回來，兒子說：我們都離開家了，你們的生活是不是一下子失去了目的？如果是，那就養條狗吧！我笑了。低頭自省，暫時好像還沒有到要養狗的地步。生活還有目標嗎？當然是有的，只是一下子變得非常簡單和具體：學會遠遠地愛孩子，享受工作，善待先生和自己，做一個靠得住的朋友。

辛苦筑巢，其實只是為了給小鳥一個健康成長的空間。最后最好的結果，原本就應該是小鳥高飛，留下空巢。巢里還有鳥爸爸鳥媽媽，有銜枝啄食的溫馨記憶，有割不斷的血脈相連，還有對小鳥定期歸巢的熱切期盼。我且打住惆悵，安守巢中，走好下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