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頭腦

黃寧鋒

有句話說得好，先學做人，再做生意。這不，我好不容易運用了一回商業頭腦，沒想到居然碰上了讓我懊悔不已的事。

去年裝修房子的時候，有一天，我剛到新房，門外忽然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個六七十歲的阿婆，頭發全白了，手里拿著把秤和幾個蛇皮袋，一看就知道是個收廢品的。

阿婆指了指門口的紙箱，問道：“你是老板吧?你的紙箱賣不賣?”我點點頭，隨口問她多少錢一斤。她笑呵呵地說：“不會比別人少，六毛一斤。”

我知道這個價很優惠，這兒每天都有好幾撥人來收廢品，上幾撥人開的價都是五毛五。不過，因為紙箱現在還有用，于是，我對她說：“阿婆，你過兩個月再來吧，六毛錢一斤，我賣給你。”

阿婆十分高興，連連說好。臨走時，她又轉頭說：“我給你十塊錢訂金，兩個月后來收。”說著，從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摸出十塊錢遞給我，“如果到時候收不到紙箱，你可要賠我雙倍訂金哦。”

“可以!”我笑著將錢收進了口袋，心想：這個阿婆真有頭腦，她是擔心這筆買賣被別人搶了，所以給個訂金。

一晃兩個月過去了，我搬進了新房，所有的紙箱都放在了雜物房里，等著阿婆來收走。可誰都沒想到，因為受金融危機的影響，這兩個月里，廢品的行情天天往下跌，現在紙箱的收購價只有兩毛五了。

一天，有個收廢品的來，我心想阿婆肯定不會來收了，就以兩毛五一斤的價脫了手，眼不見心不煩。哪知道，才隔了一天，阿婆卻找上門來了。

我一看是她，當即愣了愣。阿婆笑著說：“老板，還認得我嗎?我來收紙箱了。”

我連連點頭，說：“認得認得，阿婆，不過你來晚嘍，昨天我剛剛賣了。”

阿婆一聽十分意外：“你賣了?你怎么能賣呢?我們說好了，要留給我的。”

我差點想笑出來，這個阿婆怎么算賬的，她難道一點都不知道行情嗎?我賣了，她應該謝謝我才對哩，還好意思埋怨我。

阿婆把手向我一伸，說：“那，老板，把我的訂金還給我吧。”我笑著掏出十塊錢遞過去。誰知，阿婆接了，手卻還伸著：“不對，是二十。”

我瞪大了眼，提高了聲音：“你當時就是給了我十塊啊!”沒想到她也加大了嗓門：“老板，我當時說了，我給了你訂金，如果你沒把紙箱賣給我，要賠二十!”

我當即倒吸一口涼氣，沒想到阿婆的商業意識竟如此先進，她是在向我要違約金啊!我越想越火，莫名其妙地賠十塊錢給一個阿婆，傳出去恐怕會被人笑掉大牙。我心里一動：她這么久沒來，昨天自己剛賣了紙箱，她今天就來了，難道他們是一伙的?

這么一想，我更不愿意賠她違約金了，突然靈光一閃，笑瞇瞇地問她：“阿婆，我們說好是六毛錢一斤吧?”阿婆點頭說是。

我追著問：“現在你沒變卦吧?還是收六毛嗎?”她想都不想，說：“是六毛，當然是六毛，我說話算話。”

我哈哈一笑：“阿婆，我剛才是跟你開玩笑的，紙箱我還留著呢，一個沒少，就放在樓下的雜物房里。可今天鑰匙被老婆拿去了，這樣吧，你明天再來，我保證不讓你白跑，怎么樣?”

阿婆怔了一下，說“好，好，那明天我再來訂金你還是拿回去吧。”說著，又把錢還給了我。

等阿婆一走，我飛快地出了門，走了麗條街，發現了一個廢品收購站，老板是個中年男人。我看了看他店里堆積如山的廢紙箱，樂了：“老板，紙箱什么價?”

老板說：“現在不值錢了，三毛一斤。”我對他說，有個親戚要些廢紙箱搬家用，能不能賣給我一百斤，每斤給四毛錢。

老板當然不曉得我的計謀，明擺著送上門的賺頭，哪有不樂意的?當即就稱了一百斤給我。然后，請人搬進了我的雜物間里。一切搞掂，我拍拍手忍不住笑出來，一轉手就能賺二十塊，盡管這點錢不值得高興，可那個阿婆一買進一賣出，她就得虧三十塊，誰叫她不識好歹呢!

晚上，我得意地把自己的計謀告訴妻子，滿以為她會夸我聰明。誰知她卻白我一眼：“你這人，平時見你還挺有愛心的，你就當被街上的假乞丐騙了十塊錢算了，跟一個老太太較什么真啊!”

我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小計謀之中，沾沾自喜地說：“這不同，她是做生意的。”

第二天，阿婆果然來了，拉著一輛小三輪車。我把雜物間一打開，她探頭看了看：“哎喲，這么多!”

我心里偷笑，嘴上說是呀，一個也沒賣過，都留著呢。

阿婆沒再說啥，拿起秤就稱起來。一小捆一小捆地稱了半天，不用說，重量恰好是一百斤。阿婆說：“老板，我身上沒有這么多錢，你跟我去拿錢吧。”

我考慮了一下，還真怕她不回來了，就點頭同意了。她在前面拉，我在后面幫她推，走著走著，我一看有點不妙，原來她送貨的收購站正是我昨天去的那個。

可事到如今，我只有硬著頭皮跟了過去。快到門口時，阿婆停下，回頭交代我：“你先別說話，不管我賣多少錢，都按六毛的價結賬給你，不會少你一分錢的。”

我說行啊，心想；我不信你能賣出高價來。

收購站的老板顯然也一眼把我認出來了，十分驚訝。我笑著沖他點點頭，打了個眼色。

全部過了秤，老板大聲說：“正好一百斤，阿婆，你這次多少錢收的啊?”阿婆說：“兩毛。”

老板說：“不是吧?阿婆，你沒跟我說實話。”阿婆囁嚅著說：“兩毛，真是兩毛。”

老板搖搖頭，說：“阿婆，你瞞不了我。這批貨肯定是你以前訂的吧?”說著，老板向我看過來，嘲諷地說，“這個小伙子昨天剛到我這里買了一百斤紙箱，四毛錢買的，大概就是賣給你了吧?”

我一聽，腦袋嗡的一下，真恨不得在地上找條縫鉆進去。

阿婆吃驚地瞪著我，接著嘆口氣說：“不管怎么樣，我們說好的，我給了他訂金，如果他沒有紙箱賣給我，就得還我雙倍。”

老板問我多少錢賣的。我還沒回答，阿婆就搶著說：“老板，你就按三毛錢收行了。我知道，你這段時間虧大了。”

老板沒理會阿婆，沖我大喝一聲：“你到底多少錢賣的?”我喃喃地說了句：“六毛……”

老板刷地拉開肚皮上的大錢包就開始數錢。阿婆拉著他的手說：“算三毛好了，算三毛吧。”

老板把她的手拉開，大聲說：“我們說好的，你多少錢收的貨，我加兩毛收進，怎么能說話不算話!按八毛算!”

阿婆這才不再說什么，干癟的眼窩里卻有點濕潤起來，她接過老板遞來的八十塊錢，數了六十塊給我。然后拉起車，轉身走出幾步，舉起一只手擦眼睛。

我呆呆地拿著六十塊錢，老板拍了一下我，說：“小伙子，你不該呀!阿婆多少歲了?要不是她一個人供孫女上學，她能干這種活嗎?”

我羞愧無言，沒想到最后賺的這錢卻是這位老板的。我抽出二十塊，想還給老板。可他卻把我的手一擋：“別!這是你該賺的。”又拍了我一下說，“你很有商業頭腦!”

回去的路上，我差點要哭出來了：自以為很有商業頭腦，沒想到卻賺了一筆無法彌補的黑心錢，注定要讓我愧疚一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