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外財

張果夫

外財何處來

老馬在縣文化館干了三十多年，最近退休了。退休后的工資雖少了點，但他無憂無慮，日子倒也過得挺樂呵。誰料，這天他帶著工資卡去取款，卻發(fā)現(xiàn)戶頭上的錢一下冒出好多。再一細看，原來撥的是雙份工資—一份退休的，一份在職的，兩份相加差不多是原來的兩倍呀！

老馬先是一陣驚喜，接著眉頭就擰成了大疙瘩：不對啊，肯定是財務(wù)弄錯了！不行，得馬上講清楚！這么想著，他扭頭直奔單位，找到會計姜小莉，把問題說了一遍。

姜小莉是個俊秀的小媳婦，干了好幾年會計，還從沒見過這樣嫌錢扎手的人，當即笑彎了腰，眨巴著眼睛說：“馬老師，你的退休手續(xù)是我親手辦的，樣樣符合規(guī)定，他們工作失職，你猴急的啥呀？”老馬皺著眉頭，認真地說：“小莉，話不能這樣說，我馬平原一輩子沒貪過外財，這不明不白的錢更要講清楚。麻煩你到上頭跑一趟，這在職工資千萬不能再撥了！”

姜小莉辦事麻利，第二天就回過話來：財務(wù)科任科長說年內(nèi)工作太忙，一時疏忽了，答應(yīng)馬上糾正，讓他安心；至于已撥的款怎么解決，以后再說。

可奇怪的是，打這以后，一連好幾個月，這在職工資仍然照撥不誤，老馬算算卡上多撥的工資已超過萬元，這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急得他正要再去問一問，姜小莉打來了電話說，她們明天來拿退款，讓老馬把錢準備好。

果然第二天，姜小莉和財務(wù)科科長任東平，拎著水果和補品就來了。一進門，任科長便樂呵呵地說：“老馬，辛苦您了，我們來看望您，順便來拿退款。”

老馬慌忙讓座、泡茶、遞煙，像迎接貴賓似的。任科長拉著老馬的手感慨萬千：“老馬啊，還是您這樣的老同志品德高尚啊！像您這樣在金錢面前不動心的人是越來越少了，值得我們學(xué)習(xí)啊！”老馬一陣謙虛后，便到內(nèi)室，把錢取出來，一五一十數(shù)好交給了任科長。

任科長收下錢，笑呵呵地說：“好，我給您老開張收據(jù)。”旁邊的姜小莉早把一本稿紙和一支圓珠筆擺在了任科長面前。任科長大筆一揮，一會兒便寫好了。他放下筆，又點起一支煙，自己仔細端詳了一陣，又讓老馬看了看，才把稿紙的首頁撕下。

不料就在這時，一團煙灰落在了收據(jù)上，任科長頓時慌了神，連說“失禮！失禮！”，接著忙對著收據(jù)又吹又拍，還掏出手絹小心翼翼地擦擦干凈，這才折疊得方方正正的交給了老馬。老馬感激地接過收據(jù)，歡歡喜喜地送走客人后，這才松了口氣，心想這下可以安心過日子了。

無辜背黑鍋

哪知，安穩(wěn)的日子過了沒多久，兩位紀檢人員找上門了。老馬一見，心里一“咯噔”：咱沒做錯什么事啊？

原來，縣里開展財務(wù)大檢查，發(fā)覺任科長財政收支中存在疑點，并從退休干部馬平原的名下找到了涂改的隱痕。為查清問題，他們便找上門來。見了老馬，他們客氣地問：“老馬同志，我們是來了解您退休后多次領(lǐng)取在職工資的問題，有這回事嗎？”

聽到這話，老馬不慌不忙地說：“不錯，確有此事，不過款子已經(jīng)退了。”“退了？有收據(jù)嗎？”老馬笑道：“這么一大筆款子，怎能沒有收據(jù)呢？”說著走進內(nèi)室，打開櫥柜，小心翼翼地從一本書里取出收據(jù)，交給了紀檢人員。紀檢人員打開一看，頓時皺起了眉頭，又還給了老馬：“老同志，您自己看看，是不是弄錯了啊？”

“沒錯！就是這張！” 說著老馬拿起老花鏡，對著收據(jù)瞧，這一瞧不要緊，竟瞧得他傻眼了：原來那收據(jù)竟變成了一張白紙！“啊？！”老馬頓時愣住了。當初任科長寫收據(jù)的時候，他就守在旁邊看著，白紙藍字，清清楚楚地寫著退款的時間、數(shù)額和收款人的名字，現(xiàn)在怎么會只字不存！

紀檢人員說：“老同志，您是不是記錯了？要不再仔細找找？”

“沒錯啊！任東平簽的，姜小莉也在場啊！”老馬嘴里說著，腦里昏昏沉沉，好一陣子才從癡迷中回過神來，揚著手中的紙，斬釘截鐵地說：“我發(fā)誓，就是這張紙！鬼曉得它怎么會變成白紙？這不是要我的命么？”

老馬好不氣惱！他想：我馬平原清白一世，主動退款反背上貪財?shù)暮阱仯院筮€怎么做人？“我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門，咱們現(xiàn)在就去找他們當面對質(zhì)去！” 說著拉起紀檢人員就向單位趕去。

找到任東平和姜小莉，五個人齊坐一堂，當面對質(zhì)。此時，任東平早已拉下了臉，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對老馬說：“老馬同志，這事你可得想清楚啊？領(lǐng)取雙份工資已經(jīng)違反了紀律，再信口開河，嫁禍于人，可是錯上加錯呀！你說款已經(jīng)退了，退給誰了？我可是沒見到啊！你這么一大把年紀可不能干出虧心的事啊！”

老馬氣得臉色鐵青，恨不得撲上去撕下他的畫皮，但他生來是個沒嘴葫蘆，舌頭在嘴里攪了半天，才勉強憋出一句話：“你，你不承認，就，就讓姜小莉說說，她，她當時一直在場看著，小莉，你說話呀……”

哪知平時聰明機敏、伶牙俐齒的姜小莉，此時竟成了木偶人，嘴里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子丑寅卯來。兩個紀檢人員聽了半天，卻像看見西天的路上蹦出的兩個孫悟空，一時也難辨真假了！

對質(zhì)沒有結(jié)果，老馬回家后越想越氣，竟引起老年心臟病復(fù)發(fā)，經(jīng)過緊急搶救才保住了一條老命。但從此他臉上沒了笑容，茶不思飯不想，一天到晚長吁短嘆。

終有證據(jù)在

就在老馬一肚子冤屈的時候，姜小莉突然敲響了大門。老馬討厭這種趨炎附勢的年輕人，把身子一扭，留給她一個脊背。姜小莉卻不生氣，心平氣和地說：“馬老師，那天任科長在場，我能說什么？他好歹是我業(yè)務(wù)上的頂頭上司，我得罪得起嗎？”

“我不想聽！”老馬像撂頭似地回敬說，“你想維護領(lǐng)導(dǎo)，卻不顧我的感受，天地良心啊！”姜小莉眼里溢出淚水：“馬老師，你不諒解，我也不勉強。正是憑著天地良心，才使我提前為你想了一條退路……”

原來，姜小莉早就知道，任東平是個遇到財務(wù)漏洞就要撈上一把的主兒。當任東平撕下收據(jù)的首頁之后，她發(fā)覺第二頁稿紙上還印著筆痕，便多了一個心眼，保存了下來。現(xiàn)在，她把印著筆痕的紙交給老馬，讓他斜對著燈光仔細瞧瞧。老馬一看，那陰影里果然是收據(jù)上的字。小莉接著說：“我特別咨詢過公安，如在紙面上涂上一層鉛粉，那些字就會顯示得清清楚楚，一撇不少……”

老馬聽她講完，又對著那張紙仔細看了一陣，病仿佛一下子好了大半。他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拍著小莉的肩膀說：“小莉呀，好閨女，老伯錯怪你了！這就好了！”說著又若有所思地問：“可是原來那張收據(jù)上的字哪里去了？怎么會變成一張白紙呢？”

姜小莉“噗嗤”一聲笑著說：“馬老師，您沒看到開收據(jù)那天，任東平用手絹在收據(jù)上擦了又擦嗎？煙灰灑在收據(jù)上，吹吹拍拍就禮貌到家了，他干嗎要那樣做呢？”

老馬擰著眉頭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腦門說：“我明白了，他是用化學(xué)品把字消了。這家伙真夠損的！”說著便摸出收據(jù)，不顧身子虛弱，蹣跚著出門找有關(guān)部門鑒定去了……

(題圖、插圖：魏忠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