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崇拜下人性的疏離與回歸

摘要：英雄崇拜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性之一，本文解讀葉兆言先生的《后羿》一書——對我國的古老神話“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的重新演義，通過對傳統英雄觀的顛覆和解構，建構起新的英雄形象，實現對人性的深入探究。

關鍵詞：英雄崇拜；英雄觀；《后羿》；重構

作者簡介：張玉潔（1987-），女，山東省日照人，魯東大學2010級碩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2）-27-0-02

引言

英雄崇拜或偶像膜拜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性，其內容隨著人類的發展不斷變化。“在任何時代，任何懷疑的邏輯或一般的瑣事、不虔誠和枯燥乏味的東西及其影響都摧毀不了人們心中的這種高尚的天生的忠誠和崇拜”。1在上古人類的神話中更是不缺乏英雄的形象，英雄崇拜是上古人類在艱難的生存條件下對于超凡力量的崇拜和改善生存環境的渴望。英雄通常被闡釋成極具道德倫理感和聰明才智的人，或者代指那些身懷絕技且有正義感的人，或者指代舍小家為大家，為人民利益和國家利益而犧牲自己的人，英雄往往文武雙全，備受尊崇，沒有任何瑕疵。在古老的中國神話為人們塑造了一個典型的蓋世英雄——后羿，他射下九個太陽，后期從此風調雨順；殺死眾多吃人的猛禽惡獸，百姓終于安居樂業。然而，葉兆言先生的《后羿》一書卻塑造出另外一種后羿的形象，他既具有英雄的作為，以神力射日拯救人類，又具有普通人的人性弱點，這一方面是對傳統英雄崇拜的徹底解構，另一方面是對新時代背景下英雄觀的重構。

1、超然于外的英雄

在人類學的概念中，神話是一個族群的集體記憶，是一種無意識行為，是對本民族本源的遺傳性記憶，它的流傳為后代文學提供了取之不竭的豐厚滋養。葉兆言先生的《后羿》作為英國坎農格特出版社發起“重述神話”活動的主要成果之一，重新演繹了廣為流傳的經典神話“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

因為神話通常以口口相傳的方式流傳下來，缺乏專業的記載，中國古代典籍對“后羿射日”的敘述呈現零散性和不系統性。《淮南子·本經訓》：“堯之時十日并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羿上射十日，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山海經》載：“逮至堯之時，十日并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為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于疇華之野，殺九嬰于兇水之上，繳大風于青丘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修蛇于洞庭，擒封希于桑林。”2

《后羿》一書中，著名作家葉兆言先生重述了這個神話。作為傳統的英雄，作者首先賦予后羿以不同于常人的身世：后羿是神的后代，生于葫蘆，在故事開始即給后羿這一形象戴上了一頂倍受崇敬的神的華冠；后羿的整個成長過程都是超人的，超人的生長速度，對于痛苦超人的忍耐力，甚至是連他尿床都不同于常人，在作者精心設計的一個個的不同尋常中，我們看到一個傳奇的，不同尋常的后羿；隨著后羿的成長，他逐漸顯示出超人的力量和超群的射箭技藝顯然就是其日后成就英雄偉名的前奏；作者沿用了傳統神話中的后羿射下九個太陽，后期從此風調雨順，殺死眾多吃人的猛禽惡獸，百姓終于安居樂業射日，后羿射日和射殺猛禽惡獸等傳統神話情節的介入更是成就了后羿在有戎國的英雄地位，也將一個英雄的形象建立于讀者面前；甚至是故事最后后羿在四面楚歌之時，也是奇跡般地拉開了弓箭，擊敗了入侵者，續寫了一個英雄永不言敗的傳說。

后羿以神之子的身份，超于常人的特點和技能時刻提醒我們將這個英雄和普通人區分開來，這個英雄是凌駕于常人的，高高在上的，是神話中的傳說，傳說中的神話。這樣的英雄是一個超脫人性的，不沾染世塵的，超然于外的形象。

2、淪落塵世的英雄

自中國現代文學發展以來，中國文學表現出關注人的命運和世俗人生的基本趨勢。五四運動時期，文學由才子佳人式的傳統敘事模式轉變為以人為中心，關注普通百姓生活和情感；從九十年代開始，文學開始傾向于描寫人們的日常生活，由瑣碎處見真諦，由庸常處探深意，掀起了一股敘述人類生命形態乃至生活原生態形式的潮流，文學家試圖通過對世俗人生的體驗來探究人類靈魂的深層奧秘。《后羿》中雖然充斥著詭異變換的神性敘事，但小說的總體敘事呈現出世俗化傾向，葉兆言試圖從世俗化描寫中挖掘出人性的深層內涵。

在《后羿》中充滿了令人贊嘆不已的精彩描述和跌宕起伏的情節設置，人性的善良與邪惡，愛情與仇恨，奉獻與索取，忠貞與背叛，欲望與尊嚴在小說中展現的淋漓盡致，后羿的英雄形象被徹底世俗化。后羿從神到人的轉變與其說是在嫦娥的幫助下實現的，不如說是在欲望的指引下。后羿悲劇根源是他偏執的個性， 狂暴的傾向以及情欲的墮落。在身陷絕境的情況下，后羿才真正意識到只有嫦娥的愛才是他超人能量的源泉，最后他選擇拯救嫦娥，通過飛天來逃離這個欲望橫流的亂世。英雄不再是無所不能，身無瑕疵的神，縱使披著神的外衣，依然擺脫不了人性的弱點和無奈。而后羿最終的悲慘下場更是令人瞠目結舌，這個射日的英雄最后竟然被玄妻活活打死，與其說他是喪命于玄妻，倒不如說他是喪命于自己的貪婪和欲望，這無疑是對英雄的高大全形象的徹底瓦解。射下九日拯救蒼生，殺死怪獸守護國民，無往不勝百戰不殆的英雄，以這樣一種戲劇性的方式死去，不禁讓人們大跌眼鏡。是對英雄信仰的破滅還是對人類本性的深入窺視？

3、欲望——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通過重構傳統神話中后羿這個英雄形象，葉兆言先生將傳統意義中超然于外的英雄變成了現代意義下的人。《現代漢語詞典》對英雄的解釋有雙層含義：一方面是從物理意義上來說，指才智過人勇猛無敵的人；另外一方面是從精神意義上來說，意思是無所畏懼、舍己為人，為國家和人民的利益而英勇奮斗，從而獲得人們廣泛贊譽和敬仰的人。3而這兩層意思對英雄的解釋，都是把英雄看作了超出常人的圣人來看待。傳統式英雄形象通常具有“高大全”式的特點。葉兆言先生在《后羿》一書中以后羿的傳統英雄形象為骨架，巧妙地加以填補，塑造出一個新的有血有肉的后羿，賦予英雄以人性，將英雄從神話拉回到現實，重新建立起現代的英雄觀。

由于作者所處的特定的歷史時期，時代背景和文化環境不同，作者在對神話的重述中勢必滲透個人的人生經驗和思想觀念，所以要想徹底地還原神話故事是不可能的，對“后羿”神話的重述只能是現代語境下的全新闡釋，是通過現代方式和個人表達來對傳統故事進行重構。葉兆言曾多次表示自己在《后羿》中塑造的是一個獨裁者，所敘述的是一個愛情故事。作者通過權力與欲望的糅合巧妙地呈現出權欲與性欲，愛情與陰謀相互交織的復雜人生，深度探尋欲望對于人生的雙向影響。

與其說《后羿》重構的是一個英雄的故事，不如說是一個關于“權力與欲望”的故事。自九十年代以來，大眾狂歡語境下對欲望的書寫已經成為一種潮流，而《后羿》中的描寫，無疑是對這一潮流的延續。由于社會轉型期的道德觀念和思想意識呈現多元化的特點，處于轉型期的社會人情感表現出躁動性和不穩定性，葉兆言一方面試圖通過對權力與欲望描寫，來把握現當代時期的躁動特點，重塑人的原始蟲洞力和生命活力，進而揭示現當代社會中人性的普遍性特征；同時，又在作品中有不自覺迎合了現代讀者的世俗審美和期待，將性欲作為一大賣點借以吸引讀者眼球，不可避免地產生媚俗的嫌疑。后羿成為首領后，十分享受高高在上被人敬仰的感覺，享受于眾人的叩拜和歡呼，享受于權力帶來的權威和聲望。權力的魔力不僅將后羿由一個萬人敬仰的英雄變成了濫用權力的獨裁者，也使小說中的各個人物對權力趨之若鶩，勾心斗角，策劃著一個又一個陰謀。

結論

后羿依然是英雄，而英雄卻不再是傳統神話中超然于外的神的形象，而變成具有一定的人性弱點的，最終受制于該弱點的人。葉兆言筆下的后羿形象帶有明顯的現代色彩，是作者在現代消費社會背景下對人性的深入思索和探究。現代意義下的英雄是有血有肉有欲望的個體，而人性中的欲望既能成就一個神話，也能毀掉一代梟雄。正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物欲橫流的社會背景下，作者借后羿這一英雄形象的建構，表達的是對人性弱點的擔憂和對世人的警醒。

參考文獻：

1、卡萊爾：《英雄和英雄崇拜———卡萊爾講集》，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

2、《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1983年版，第1384頁。

3、貴志浩，2005，“神話的還原與現代性重構”[J]，《小說作家作品研究》，（5）：144。

4、葉兆言，2006，《后羿》[M]，重慶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