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
尊敬的各位詩人和朋友們:
既然這次詩人大會的主題之一是“治愈”,那么,在我們的生活中就意味著有需要“治愈”的東西,那是什么?
1998年夏,在我做訪問作家的斯圖加特的一個古堡前舉行了由奧迪公司贊助的露天音樂會:闊大的場面,上千身著晚禮服的中產階級聽眾,音樂會的最后一場是斯圖加特交響樂團演奏的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樂,而指揮卻是特意從以色列請來的猶太人!當音樂達到高潮時,絢麗的禮花從舞臺兩側飛向了夜空,人群沸騰,香檳也開得呯呯響。但不知為什么,那一夜卻是我最痛苦的一夜。我自忖,我是一個中國人,不曾經歷過“奧斯維辛”,是什么在我身上痛苦?
是啊,是什么在我們身上痛苦?很多時候,我們不由得這樣發問,縱然這有點“明知故問”,縱然我還知道這樣問得徒勞。
而現在,我不再問了。不是我累了,而是當歷史的迷霧過去,我們已漸漸看得更清楚了。創傷?是的。對于像我這樣的中國詩人,這種創傷經驗是個人的,但也是一代人的。它構成了我們生命中的一個核心。它就內在于我們的身體。無論我們顯得多么超脫,它定義了我們。
問題還在于,這種創傷不僅沒有得到治愈,它還沒有得到應有的藝術揭示。我們的文學和詩歌,或是回避這種創傷經歷,或是只觸及到一些表層的東西。我們很難進入到“災難的現場”。我們的見證、哀悼和治愈都是不可能的。最后,我們幾乎無一例外都選擇了遺忘。
匈牙利猶太裔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凱爾泰斯說他不斷要求自己“重返自己生命中決定性的事件”。他所說的“決定性事件”,主要就是他在死亡集中營的經歷。而在我們這里,有沒有這樣的“決定性事件”?如果說有,對現在很多的寫作者來說,他們還能回去嗎?他們差不多已完全被這個消費時代給消費掉了。
這就是為什么當我讀到一些奧斯維辛的幸存者的作品后,便有某種無法擺脫的東西籠罩住了我。猶如創傷復發,無法從疼痛中恢復過來一樣,我一次次沉溺于這樣的文字之中。我震懾于它們那難以形容的力量。我知道在接觸它們的一剎那,它已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永遠的刻痕。
如果說到“治愈”,我看這就是治愈。它不是安樂椅上的按摩。它是迎頭的痛擊,是良心的折磨,是黑暗中的歌哭,是淚水的重新涌出。它還是一道光,照亮了我們自己長久以來所盲目忍受的一切。
這就是我想說的:藝術當然具有某種“療傷”作用,但我們卻不能把這種功能功利化、庸俗化。比起廉價的“安慰”、虛假的“解決”,徹底的思想更為可貴。最起碼,這種“治療”是會帶來疼痛的,在我前幾年寫的《寫給未來讀者的幾節詩》中就有這樣一節:“瑪麗娜用鵝毛筆寫作,/但有時她想,用一把斧子/也許可以更好地治療頭疼。”
當然,這只是個隱喻。在我幾年前的一首《冬日斷章》中,也再次運用了“斧子”這個隱喻:“在這個冬天我最大的渴望/就是閱讀一只閃光的冰斧/和它帶來的仁慈。”
在我看來,如果說有什么“治愈”,也許就在這把“閃光的冰斧”帶來的劈砍和“仁慈”里。
在我們的生活中,也總是有人在告誡要向前看。但是,正如保羅·康納頓所指出的:“創傷后的沉默痛苦而深刻,因為創傷經歷的一個關鍵特征便是延遲”。那么,為什么會“延遲”?是我們不得不一直攜帶著它(“捂著傷口生活”),還是它自己不肯愈合?
不管怎么說,只要是“創傷”,它就會指向當下;只要是“創傷”,它就是終身性的。因而這一切,這看似過去了的一切,正如凱爾泰斯在談論“奧斯維辛”時所說:“都無法用‘過去式表現。”
而我之所以數十年來不斷翻譯德語猶太詩人保羅·策蘭,現在也有答案了,那是因為我們自己的創傷還沒有完成。
有一種“治療”,試圖遺忘、化解和取消創傷,但還有另一種,就像保羅·策蘭,不僅忠實于他的創傷,挖掘他的創傷,還以他的全部生命喂養創傷,以讓他的創傷生出翅膀。“創傷之展翅”,這也許就是某種可能意義上的“治愈”和“拯救”,縱然這往往也是徒勞的。但不管怎么說,策蘭最終以他的創傷飛翔,而他的創傷也造就了他:它攜帶著他在人類的痛苦中永生。
請容忍我在這樣一個美好的地方談論如此沉重的話題。我被要求談談“治愈”,卻更多地在談論“創傷”。我們生活在一個美丑并存、善惡難辨、絕望與希望皆為“虛妄”(魯迅“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的世界上,作為一個詩人,我們應該感激,應該像奧爾菲斯那樣歌唱,也應該學會跳出自我,從真理和存在的多樣性中來把握世界。但是創傷,我們經歷的創傷,這卻是最個人、最私密的東西。甚至可以說,這是唯一能夠造就我們的東西。
這也就是為什么作為一個詩人,我們不僅忠實于它,還要感激它。一個隱秘的、燃燒的、時時發作的傷口,這其實是命運對一個寫作者最仁慈的饋贈。
最起碼,在一個虛假和自欺的世界上,正是創傷,使我們保持著對痛苦——自己的和他人的——敏感,使我們保持著愛、同情和贊美的能力(其實真正的愛都帶著創傷)。更深一層看,創傷,在我所認同的詩人和藝術家那里,從來都是“源泉性的”:血與淚、熱和力就從那里涌出。
創傷,不僅使我們的寫作有可能成為對真實的揭示,它也有了治療、凈化、甚至自我救贖的功能。我當然也迷戀文字的美麗,我也希望能寫出具有時代超越性的純粹詩篇,但對于我來說,正如我在《讀娜杰日達·曼德爾施塔姆回憶錄》一詩的最后所說:“我也只能從我的歌哭中找到/我的拯救。”
不要忘了,我們的杜甫,就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歌哭詩人。
當然,這一切都很艱難。忠實于自己的創傷不易,而怎樣表現創傷,這對一個詩人同樣是一個很棘手的問題。正是在1990年代初期那段艱難的時期,我寫有《見證》這樣一個詩片斷:“當我想要告訴你什么是真實時,我發現,我不得不用另一種語言講話。”
這“另一種語言”是一種什么樣的語言?我們又怎樣才能獲得這樣一種語言?
多年來,我們中國詩人其實一直在探討這樣的詩學問題。
但是現在,正如我在一開始說過的,我不再問了。因為“創傷”無需刻意挖掘,它就在那里,就看我們能不能感到它并接受它痛苦的注視。它就在那里。它會作用于我們看世界的態度和方式。它甚至會訓練我們的詩歌技藝。疼痛時,有人尖叫,有人會咬住牙關,有人拼命捶打,有人則試圖轉移痛苦。同樣,當我們試圖安慰一個痛苦的人時,方式也會有所不同,我們或是握著她/他的手,或是看著她/他的眼睛,當然,我們也可以試著給她/他講一個好玩的笑話。
當我們受到充分的訓練,創傷就會對我們說話了,同時也會提出它自己的藝術要求。
說實話,我們已經歷了太多,也遺忘了太多。在晚年的自述中,德國哲學家迦達默爾曾這樣寫到:“不可能像有日益增長的遺忘那樣也有一種日益增長的回憶。回憶總是一種降臨于人的東西,向人們襲來的東西。”
的確,回憶,如同創傷的復發,總是一種“降臨于人的東西,向人們襲來的東西”。說到這里,我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個開始飄雪的初冬下午,當我在北京郊外鄉村公路上開車開到一輛卡車后面時,我不由得驟然降慢了車速,一首詩就在那樣的時刻產生了:
田園詩
如果你在京郊的鄉村路上漫游
你會經常遇見羊群
它們在田野中散開,像不化的雪
像膨脹的綻開的花朵
或是縮成一團穿過公路,被吆喝著
滾下塵土飛揚的溝渠
我從來沒有注意過它們
直到有一次我開車開到一輛卡車的后面
在一個飄雪的下午
這一次我看清了它們的眼睛
(而它們也在上面看著我)
那樣溫良,那樣安靜
像是全然不知它們將被帶到什么地方
對于我的到來甚至懷有
幾分孩子似的好奇
我放慢了車速
我看著它們
消失在愈來愈大的雪花中
詩寫出后我一直被它籠罩著。“田園詩”這個詩題是詩寫出來后加上去的,而它的出現似乎照亮了更深遠的東西。我希望有心的讀者能把該詩放在一個文學史的背景下來讀,使它和“田園詩”這一古老的傳統發生關聯。如果這樣來讀,他們不僅會讀出一種反諷意味,可能還會讀出更多。
歷史和文明一直在演變,羊依然是羊,它們一直用來作為“田園詩”的點綴,似乎沒有它們就不稱其為“田園詩意”。事實上呢,羊不過是在重復它們古老的悲慘命運。詩中寫到它們在大難臨頭之際依然懷著幾分孩子似的好奇。它們的注視,撕開了我們良知的創傷。
我甚至想問,這種注視是誰為我們這些人類準備的?
有人說這首詩體現了對動物的同情,但我們有什么資格同情羊呢——它就是我們自己的傷口!請大家注意詩一開始“像不化的雪”這個意象。它很重要,甚至具有為全詩“定音”的性質。它一出現,接下來的一切都要依據于它來進行了。
這個意象,其實就來自于我們自己的不肯愈合的創傷。(也有人早已讀出來了,說這其實是一首“反田園詩”,甚或是一首“后奧斯維辛時代的田園詩”。)
詩的最后,是一雙掩映在擋風玻璃后面的悲痛眼睛。讀者通過這雙眼睛會看到什么呢?我希望他們看到的不僅是在飛雪中消失的運羊車,還有我們自己全部的生活和命運。在這種命運里,人與羊、大地上所有的生物已被納入了某種相似的神秘而又殘酷的“程序”之中。
這首詩寫得還算克制。但用凱爾泰斯的方式來表述,在我寫這首詩時,“奧斯維辛神話”就在我的心底無聲地吶喊!
2017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