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噸的小幸運

顧穎

我還是很摳門的。摳門的形成有很多原因，我是因為窮。

在我的學生時期，大部分孩子都很窮。但窮就像疼痛一樣，也是分等級的。論等級，我大概屬于5級貧窮的程度。換成疼痛等級的話，相當于頭撞到柱子上。

每年學校組織春游、秋游的時候，我的父母會給我5毛錢的零花錢。是的，你沒看錯，是5毛錢。雖然那個時候物價低，但5毛錢大概也就夠買一袋豆腐干大小的蜜餞。

春游只能領到5毛錢，意味著平時我的零花錢更少。所以，我向來很珍惜一年中的這兩筆“巨款”。

有一年春游，我帶著5毛錢口干舌燥地忍耐了一天，一分錢也沒花。接下來的劇情很好猜，很多優秀作文里都會寫到，這錢必定是丟了。藝術來源于生活，這5毛錢的確是丟了。丟的原因是我唯恐這錢會丟，所以小心地將這張5毛錢塞進了一個蜜餞的空包裝盒里。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盒糖楊梅，包裝是橙色的小盒子，上面畫著兩顆鮮艷欲滴的楊梅。這樣的偽裝實在太成功了，但是這么誘人的包裝可能引起了哪位同學的食欲。有人拿走了我包里的糖楊梅，在拿的那一刻他一定不知道這里面有我期待了半年的巨款。

其實今天我想寫的不是追憶苦澀童年，這層層鋪墊只是想具體描述我曾是多么貧窮和摳門，從而反襯我花300元看一場音樂劇是何等癲狂與奢侈的行為。在那段勒緊褲腰帶也要看這場音樂劇的歲月里，我大概是被這部劇施了降頭術了。這部音樂劇的名字叫《劇院魅影》。

在這部音樂劇在中國上演前，我對它的了解大多來自張國榮演的《夜半歌聲》。古老華麗的大劇院，每晚都衣香鬢影、烈火烹油。燭火搖曳的暗角里，妖嬈的背影忽明忽暗，寂然漆黑的幽靈正安靜地注視著他們。這使我聯想到著名的童年噩夢之一——《名偵探柯南》里的黑影兇手。

這兩者詭異地結合起來，每天都有一個聲音在我腦子里喊：“去看吧，去看吧，去看看黑影兇手是如何在幾百年前的封閉劇院里瘋狂作案的！”

盡管那段時間我的大腦一直想去看，但我的錢包并無此意。當時最便宜的票價好像是180元。以我多年摳出來的積蓄，倒也不是付不起，但花200元坐在高達5層樓的劇院頂端的最后一排舉著望遠鏡，俯視著比9英寸電視機還小的畫面，想要找出隨時出沒的幽靈，必須掌握在1秒內迅速調焦校準的高級技能，對我而言實在是勉強了點。

壓倒我的錢包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劇院魅影》的宣傳。該劇號稱從國外運來一個幾百噸的水晶大吊燈，屆時會直接砸到觀眾席上，讓觀眾體驗劇中劇、戲中戲，身臨其境，感同身受。

我默默地算了一下，以這個吊燈的直徑，掉下來也只有在前10排中間的座位上坐的觀眾才能享受這幾百噸的幸運，而前10排中間的座位的票價是680元。

關于我的心路歷程，此處省略3000字。反正我最終還是去看了，不然也寫不了這篇文章。其中的艱辛不再贅述，總之，我最終的決定是，我要用300塊錢擠進前10排，如果做不到，我就不看了。

那是一個初夏的夜晚。初夏的夜晚通常都會發生些美好的事情。比如第一次牽學長的手、和暗戀的人在河邊暢談文學與人生并嬌羞地被蚊子咬得滿頭包。那天，是我難忘的初夏夜，我兜里揣著3張百元大鈔，在大劇院門口揮汗如雨地與黃牛纏斗。

“小姑娘，300塊錢真的不來三的呀。680塊的票子來，你給我300塊，我不如把票子拿到窗口退了，都比賣給你多。這樣好伐啦，我這里有198塊的票子，150塊給你了！”

“198塊的位子太高來，嘎高的地方，我恐高的。爺叔，幫幫忙，快開場了，你賣不掉也是浪費，就賣給我吧。”

“不來三，不來三。”黃牛連連擺手。

傍晚的大劇院就像一個水晶宮，在日落的余暉中晶瑩剔透。真如戲中戲一般，衣香鬢影裊裊而來，語笑喧闐。它離我前所未有得近，又無比得遠。

我在鐵欄外，支著下頜，吹著夏風。我不知道我臉上是什么樣的表情，也許那一刻我的眼睛里也有光吧。開場前的3分鐘，一個黃牛向我招手。

“小姑娘，我這里有張500塊的，11排中間，300塊給你了！要就趕緊進去吧！”

我握著票，一路從廣場奔到大門，從大門奔到大堂，從大堂奔進劇場，奔到我初夏小幸運的紅絲絨座椅上。

剛落座，全場熄燈，只留下舞臺上一束光。陳舊的幔布，破碎的巨大水晶吊燈躺在地上，一旁是斑駁的玩具箱子。整座大劇院安靜得宛如墳地，玩具箱里的八音盒原地轉著圈，發出叮叮咚咚的單音節。

老者滄桑的聲音講述著這破敗的劇院曾經的輝煌。交響樂漸漸響起，水晶吊燈的碎片逐一還原，從地面緩緩升起，從舞臺一直升到了整座大劇院的頂部。瞬間，鳳凰浴火，光芒萬丈。音樂聲澎湃洶涌、雷霆萬鈞。

那一瞬間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熱淚盈眶。這300塊，值了！

這部劇所說的故事即使放到現在也很時髦。用一句話概括就是，男主角才高八斗，卻因為相貌丑陋而注定孤獨一生，活得像個幽靈。

萬眾矚目的吊燈砸人大戲終于在下半場上演。得不到愛情回應的男主角憤怒地砍掉了吊燈的燈繩，犯下了殺人大罪。

音樂烘托著氣氛，把劇情推向了高潮。那座吊在劇院中心的吊燈“咔”的一聲，在機關的作用下，穩穩當當地以15秒每米的速度緩緩下降，和開場升上去時應該是一個速度吧。一直降到了離觀眾席還有5米的高度，又“卡”一聲停住。最后，吊燈斜斜地，小心翼翼地滑到了舞臺上，一片水晶也沒有弄碎。

待它落穩以后，舞臺上的演員凄聲尖叫：“砸死人啦！”

這大概是我在全劇中唯一笑場的地方。

殺人后的男主角一不做二不休，打算把女主角的戀人也一并殺了。然而，這個時候，女主角使出了撒手锏——給了男主角一個吻。

這個吻，讓男主角放下了所有的仇恨。

自始至終，命運所有的不公，于他而言，只消愛人的一個親吻便能救贖。

女主角與戀人撐起小船緩緩離去，The Music of the Night的歌聲漸行漸遠。

幽靈戴上面具孤獨地蜷縮在椅子上。抓捕他的人終于趕到了，一把掀開了伴隨他一生的面具。

面具之下，什么也沒有。這個丑陋的、永遠生活在陰暗中的男子像風沙一般消逝了。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演員謝幕后，我如魅影般，陷在紅絲絨椅中坐了很久。

這個感傷又難忘的初夏夜，是我價值幾百噸的小幸運。

后來，我買過一張《劇院魅影》的DVD，男女主演都很著名，演出效果應該遠比我看的那場要好。但我看了半個小時，怎么也找不到當時的那種震撼與感動。

我驀然明白，音樂劇的靈魂永遠在舞臺上。

我退出了那張DVD，再也沒有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