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青皮養(yǎng)鴨子

柏邦妮

二年級時馮靜波因為做好事榮登光榮榜，大名掛在了黑板上。搗蛋鬼猴上了黑板，拿著板擦，一擦擦去了兩點水，又擦了個爭字，最后擦去了三個點。這一看不得了，黑板上留下了三個大字：馬青皮。從此小美女變成了馬青皮。

馬青皮從小脾氣太擰巴，一點虧都不吃，一氣臉紅脖子粗，吼吼直喘氣，能喘兩個小時。家里人說不淑靜，學音樂能熏陶好，六歲就讓她學了小提琴。所以馬青皮爬完土山、打完架、回家洗臉之后，就關在屋里拉琴，居然一點也不沖突。長大之后這樣矛盾的氣質也在她身上并行不悖：外觀古典高貴，冷若冰霜，其實市井潑辣，古道熱腸。

十一二歲的一個早上，爸爸帶著馬青皮去南京的一個老師家學琴。路上看見一個賣鴨蛋的，剛從孵化廠出來，滿扁擔挑的青皮鴨蛋，其中一個特別茁壯的小鴨子蹦了出來。馬青皮一看就不想走了，纏著爸爸給買了下來。是北京鴨，長得可俊，白毛黃嘴黃腳。上火車怕給發(fā)現(xiàn)了，墊著紙藏在包包里。馬青皮一路捧在手里，不住地問：“爸，鴨子一生下來就會游水嗎？不教也會嗎？”爸爸也說不出。一到家，奶奶崴著小腳迎上來，她把書包一扔，大喊大叫：“奶奶，給我盆水！”趕緊把小鴨子丟里頭。小鴨子不慌不忙地游了起來，她看著挺樂。

小鴨子是公的，特別淘氣。一天中午馬青皮發(fā)現(xiàn)鴨子沒了，站在五樓陽臺上一看，了不得，小鴨子掉下五樓去啦！乍一看還恍惚能動。她拿了塊白毛巾飛快地跑下樓去，抱著小鴨子往家里跑，一邊跑一邊大哭。

奶奶看她哭覺得心疼，就對她說：“你這孩子，一只鴨子哭成這樣，有天奶奶死了，說不定哭不哭呢！”老人說話是有點撒嬌，她當然不知道，她過世后馬青皮整整高燒42℃燒了一個月，人都燒壞了。

小鴨子腿斷了，還有氣。馬青皮每天給它涂八次紅花油，六遍紅藥水，不多久，小鴨子能走了，再長大，它完全好了。

一只摔成爛泥的鴨子餅，生生被馬青皮治好了，一只青皮鴨，給她喂成一只八斤重的大鴨子。

鴨子長大了，麻煩也大了。一大早，鴨子就“嘎嘎嘎”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叫聲，一家人全都睡不安生。陽臺是容不下它了，爸爸把鴨子丟到了樓頂上，就這樣也不是個法子，鴨子還是叫。

鄰居提意見了。家里商量了下，趁一個周末帶她去學琴，偷偷喊來隔壁的雷叔叔，把鴨子抱去給殺掉吃了。馬青皮一點也不知道。回來鴨子不見了，這可了不得了！馬青皮的青皮脾氣發(fā)作了，她跳起來拍著大腿，大哭大鬧，她一邊哭，一邊罵：“誰不想活了偷了我的鴨子……”

馬青皮很傷心。每個人生命里都有一只鴨子的故事。

馬青皮和鴨子的故事還沒有完。半年以后，馬青皮已經(jīng)是個初中生了，懂事多了，也不去打架了。

有一天，她在頂樓上突然發(fā)現(xiàn)腳下的浮土拱啊拱啊動起來了，定睛一看，是一片雪白的長羽毛。不是鴿子的，也不是雞的。馬青皮扒開浮土，捧出一把一把的白毛——當年殺了的鴨子毛，好好地埋在那里，是那只死不 瞑目的鴨子，來認它的主人來了。

她沒有鬧。她捧著白毛，默默地掉起了眼淚。

馬青皮長大了，她有一個毛病，老喜歡對著鏡子唱：“我是一只小小鴨，咿呀咿呀歐?！币粋€成熟嫵媚的女人粉嫩得不得了，扮作可愛狀，不認識的人還真會起一身雞皮疙瘩。

馬青皮現(xiàn)在住我的隔壁。這個故事，是她剛才親口告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