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你愛過，是我為數不多的值得

劉媛媛

1

2012年年底我在北大三教備考研究生。

某天下午，我醒過來，突然發現前排的大河變成了光頭。

在單調無聊的考研生活里，有一件新鮮的、意外的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我問：“大河，你為什么變成了光頭？”

他轉過頭緩緩地說：“我失戀了。”

我后悔因為太愛睡覺和背書而錯過了什么。我勸他：“離考研就一個多月了，只要你考上了就能走上人生巔峰，迎娶白富美。多年之后你為官一方，開車下鄉看到一個又老又丑的女人在洗衣服，一看，呀，這不是你前女友嗎？那種感覺多好啊！所以你現在得認真復習，拼命復習。”

大河說：“你說得對，我得奮斗，我一定得讓她后悔。”

我滿意地點點頭。過了一會兒他又過來找我，說：“你能不能把剛才那個畫面再跟我說一遍？”

如此循環往復多次，大河的身份已經從政界領袖到商界精英，最后都換到北大校長了。可他還是沒好，還是想要女朋友回心轉意。

他說女朋友小秋在北京郊區的某座山上參加公司培訓，其間跟一個同事好上了。

大河一夜沒睡給小秋寫了一封情書，第二天展示給我看。

情書的內容從他們相識寫到分手后如何傷心，最妙的是，這封情書的每句話都是押韻的：“我在無眠的夜里想著你的笑顏，無法接受從此你在我生命里消失不見，數九寒冬無一絲暖，我該怎么辦才能讓你回到我身邊？”

我誠懇地建議他把這些押韻的東西都改掉，一個人如果情真意切怎么能顧上押韻呢？他堅持不改，他說這封信除了讓小秋看到他的心，還可以讓小秋看到他的才華。

之后，大河從自習室消失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入冬之后下了好幾場雪，下了晚自習我跟朋友們在教學樓門口告別。手機響了起來，是大河。他說：“小秋真的不要我了。”然后就哭了起來。

我站在大雪紛飛的北京大街上不知所措。

2

陷入深愛的人就像入戲太深的觀眾，旁人看他癡迷，看他投入，看他悲喜不定，但是旁人不在戲中，難免覺得他有點夸張，安慰變得很尷尬。

消失的這段時間，大河竟然冒雪去山上找小秋了，拿著他押韻的情書。

上山后，他直奔小秋的培訓基地，拽著她就往外走。辦公室的人都嚇到了，也沒有人叫嚷或者阻攔，包括小秋的新男友。

大河把小秋帶到樓下，沖著整棟辦公樓大喊：“葉小秋我愛你！葉小秋我愛你！”

一個少年站在雪地里，悲憤地朝著對手嘶吼，對愛人告白。身后是雪落深山寂靜無聲。小秋的新男友反應過來后追了出來，三個人在樓下對峙。

新男友在這對舊情人面前有點手足無措，他弱弱地跟大河說：“你先放手，有話好好說。”

大河冷笑一聲，什么都沒說，繼續對峙。

這時候小秋撒開大河的手，默默地幫他戴上羽絨服的帽子，蓋住他新剃的光頭。她問大河：“你冷不冷？”

大河聽了很想哭，按照他安排好的劇情套路，他本來想問，你是不是還愛著我。如果小秋說是，他就覺得圓滿了，不管小秋還要不要跟他在一起，他都沒有遺憾。

小秋的新男友說話了：“雪這么大，你今晚也下不了山了，我給你找個住的地方，明早再走吧。”小秋朝新男友點點頭。大河崩潰了，開始掉眼淚。他說：“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輸了。其實我早知道小秋新男友這個人，小秋常常提起他。他是中秋節會在家里做一桌子菜請朋友來吃的人，是下雨天給同事們帶傘的人。小秋說，從沒見過這么好的人。”

我問他：“失戀為什么會痛苦呢？是因為我還愛著你你卻不愛我了，還是因為用情太深舍不得對方一個人生活，擔心她過不好？”

他說：“我也不知道。其實我們在一起也總是不開心，甚至她身上有很多地方我不喜歡。她喜歡在大街上親昵，我不習慣。她喜歡撒嬌問我愛不愛她，我覺得矯情。但我為了她，把不喜歡的都改了，把不想做的都做了。我想全心全意去喜歡……”

掛掉電話，我在路燈下嘆氣。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彼此追逐，步步鑲嵌，然而有一天白子都不見了，她的每一處消失，都是他生活里填不滿的空虛。

3

大河在山上住了差不多一周，從一場雪的開始，住到另一場雪的停止。在這一周里，他終于明白，小秋跟他在一起不會比現在好，他這樣一個考研狗，前途晦暗不明。他回到考研自習室后老老實實地復習了二十多天，最終還是考研失敗。

情場失意，考場也失意，但大河在我心里活成了一個傳奇。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每段戀愛都是全情投入的自導自演，每段戀情都可以當故事聽。

考研那段時間，除了背書和睡覺，我最愛做的就是聽大河講故事。我聽過他很多很多故事，高中時為了追“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他一改吊兒郎當的狀態發奮學習，因為月考成績排名靠前就可以優先挑選座位，他在高三一年坐遍了那女孩前后左右的位置。

跟某一任女朋友去吃酸辣粉，因為找錢數目對不上跟老板娘起了糾紛，女朋友被潑辣的老板娘氣得直掉眼淚。晚上騎車路過這家店，他怒從心頭起，下車把店門口的招牌砸了個稀爛，直到現在老板娘都不知道是誰干的。

以上每一個情節都可以放到電影里。他給女生愛情，也給女生愛情故事。

后來，我和小秋偶然在QQ上碰到，我們說到大河，小秋說：“被大河這樣愛過，是我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值得。我們女生都很像《挪威的森林》里的綠子，并不是沒有被人愛過，但是被愛的程度介于不充分和完全不夠之間。綠子說，我總是感到饑渴，真想拼著勁得到一次愛，哪怕僅僅一次也好——直到讓我說可以了，肚子飽飽的了，多謝您的款待。大河就是我想要多謝款待的那個人。”

被一個人用力愛過是一種難得的幸運。多年之后，當我們淪陷在家庭的瑣事里，在某個瞬間，想起曾經被人熱烈而浪漫地愛過，即便有一點不甘心，也覺得刻骨銘心。向來值得懷念的，是那些真正愛過卻最后沒在一起的人。

年少相愛是什么感覺？

一個靈魂，吱的一聲，引燃另一個靈魂，明亮熾熱地燃燒，或許脆弱短暫，但用力充分。在那個時候，愛就是愛，它跟天長地久沒有關系，跟美好幸福也沒有關系，甚至，喜歡的那個人愚蠢、笨拙，也都沒有關系。

那時候，我們愛上的不僅是愛人，還有幻想的愛情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