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說晚安

在天亮之前，把夢做完。

在落幕之后，留下了誰？

——題記

滿天漆黑，我快要進入夢鄉。突然電話鈴聲大作，嚇我一跳，是薇的。

“你上床了?”薇的話聽起來總有那么一點暖昧，“睡得著嗎?沒有我，這漫漫長夜你怎么過?我教你泡咖啡吧……”

“丫頭，我不是夜貓子，我不需要咖啡。”盡管薇比我大，但我還是喜歡叫她丫頭，“你知不知道，浪費別人的時間是謀殺，浪費摯友的時間更是罪上加罪。”

電話那頭半晌沒有聲音，也沒掛上。

“丫頭，再不說話我就掛機啦，一、二……”

“我難受!”

我的耳朵一陣轟鳴。

“好了，丫頭，別喊了。你這樣子不難受才怪，去把咖啡倒掉，找張王菲的CD，躺在床上，聽她教你生活。聽完了就閉上眼好好地睡，最好能讓她的聲音伴著你睡去。睡醒了，天就亮了。”

“不行，我怕!我一睡著就做噩夢，我不能睡，我要醒著到天亮，天亮了我再睡。求你跟我說話，別掛機。”

“丫頭，這樣你會崩潰的。聽話，去睡覺。數100只綿羊，你就會睡著的。我會在夢里陪你到天亮，丫頭，聽話。”

“算了，你睡吧。”電話驀地掛了。

第一感覺是我對不起薇，再打過去，她關機了。

薇是個優秀的女孩，有著惹人憐愛的外表和氣質。她從小學畫，起初是素描，后來改國畫、水粉畫、水彩畫甚至手指畫……平均兩個月換一種，直到她學習油畫。薇說她找到了靈魂的依托。從此十年如一日，油畫成了薇生命的一部分。高二的一天她回到家，發現一切關于油畫的東西都不見了。薇的爸爸說：“你該考大學了。”從那一天起，薇開始夜不能寐，多年來她習慣了在睡前翻一會兒畫冊。那樣，夢也是絢麗的。也正是從那天起，薇失掉了靈氣，或許只能算是個精美的女生了。

認識薇是在高中的文學社里。有一次我們禮節性地談到寫作，我笑嘆自己的考試作文居然只能拿到及格，薇說：“你的行云流水不適合考試，也不適合這種生活。”

“行云流水”那么自然地從她口中說出，她注定成為我的摯友。我們都是過著考試生活的孩子。想起這些，我常常會感傷。我們如花的青春歲月，注定要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發憤圖強中慢慢溜走，在書寫聆聽中溜走，在行走如飛中溜走。歲月在溜走的時候，也不忘磨圓我們的棱角，抹去我們的個性，讓我們從此變得彼此相似。青春偶爾會在運動場上停留，但那只是一瞬間的快門，永遠的回憶!

曾經有個老師很嚴厲地對我說，如果你在高中里還會有感傷，還會覺得失落和不公，那我認為你不該進這所重點中學。我暗自嘆息，為了我如花的青春。還有位老師很認真地對我說，人的腦容量十分有限，如果保留了太多浪漫，那么留給現實的就會很少，而你現在需要的就是現實。我聽了很是心痛，為了我如花的記憶。還有位老師很關切地對我說，把那些娃娃照收起來吧，你該為身份證去拍黑白免冠相片了。我看著過去的照片里那個剛剛將紅領巾換成團徽、笑得一臉陽光的我，難過得快要哭了，為了我如花的生活。

薇偷偷買的畫冊總是被她爸發現，然后沒收，而我也總是在偷偷翻看安妮或四維的時候被爸爸一掌擊中，幾番數落。看著那些書在書架上寂寞地立著，灰塵悄悄地覆蓋它們，我聽到了心碎的聲音。

大學，大學，我的大學，我已經急功近利、急如星火、急不可待地想上大學。因為上了大學，我就可以離開，我就可以飛翔，我就可以去實現我們的行云流水。薇曾跟我說過，高三畢業的那個暑假，她要帶我去江南，去看古老的徽州民居，去看美麗的水韻風情，去品味“小橋流水人家”的雅致。不管有沒有風，她都要為我放一只紙鳶，放到水鄉的空中，江南的空中，讓紙鳶代替我去實現一直夢想的行云流水。好美好美的計劃。為了這個，我也要快些考上大學。

等了很久的水仙終于開花了，開在真正的冬末春初。立春的前一天，淡淡的香氣彌漫在房間里，我開心地笑了。突然發現我好久都沒有這樣笑過了，又突然發現，原來我會笑而且笑得這么自然。曾幾何時，我喜歡的那句“舞到涅槃方可止”被我歪曲成了“考到涅檠方可止”。不止是歪曲，我還忘卻了曾經喜歡的“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忘卻了“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也忘卻了“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我暗自驚訝，原來我忘卻了這么多東西，而忘卻得最多的，是我如花的美夢——行云流水。

夜色在我的眼前閃過，我徒勞地想要制止它前進。有時候我會傻傻地想，如果一直是黑夜，太陽永遠不再升起，那該多好。而地理老師卻說，“極夜”現象只出現在極圈以內，所以這只是個永遠不能實現的幻想。我的幻想埋葬在歲月的洪流中，時間不會停止，年華終會老去……

電話再次響起，傳來薇低聲啜泣的聲音：“你知道嗎，剛才我睡著了。我沒做噩夢，我只夢到太陽，我朝著太陽奔跑，一直跑到我醒來。”

“丫頭，恭喜你呀。這說明你……”

不知何時結束了這一通電話。猛然抬頭，發現原來天已經開始亮了。薇的夢沒有結束，我的夢沒有開始。于是我輕輕地拉上窗簾，在滿屋子的安詳中，微笑著對自己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