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麗軍
“誰不說俺家鄉好——”,一曲《沂蒙山小調》唱遍了大江南北,構建了一個時代的集體記憶,涌現了沂蒙紅嫂、沂蒙六姐妹等眾多優秀沂蒙兒女的革命故事,出現了李存葆、苗長水、劉玉堂、趙德發等眾多優秀作家和優秀文學作品,鑄就了一種忠誠、仁義、厚道、樸實、堅韌、奉獻的沂蒙精神。斗轉星移,時至今日,我們不禁疑問,從歷史和戰爭硝煙中走來的沂蒙精神在當代如何傳承,沂蒙山的當代故事誰來書寫,沂蒙山人的當代歌謠誰來傳唱?帶著這種疑問和期待,我一口氣讀完了厲彥林先生的散文集《地氣》,內心豁然開朗,當代沂蒙山人的生活已經千變萬化,但是沂蒙山人的心依然初衷不改,依然那樣淳樸、善良、優美,是與沂蒙大地一樣渾厚,和沂蒙山一樣堅韌,是連接地氣、天光,是流淌著先輩的血液和仁義的精神傳統的。而厲彥林的《地氣》散文集就是一首有著天籟之音、大地之氣、人文情懷的天地人合奏的、自然渾厚的當代沂蒙精神之歌。
每一位從故鄉走出來的人,都不會忘記故土的栽培和養育,努力接通地氣成為他們回望鄉土、致敬家鄉的最佳途徑。沂蒙大地走出來的厲彥林,就是這樣一位身在都市、心系故土、傳承與謳歌沂蒙精神的人。閱讀《地氣》,給人最直接的感受是帶有一種撲面而來的鄉土氣息。雖然城市生活忙忙碌碌,但作者仍能根植沂蒙大地,以文學的形式回味和抒發那如酒的鄉情、暖心的親情、生命的真情和家國的深情,彰顯出一顆永葆真誠、飽滿澄明、帶有泥土芬芳氣息的赤子之心。
散文之美在于情真,有時候甚至不需要太多華麗的語言,就能讓讀者記憶猶新甚至潸然淚下。散文集《地氣》之美就在于此。在這里,我們看不到作者咬文嚼字的痕跡,基本全是自我情感的流露。這些情感豐富、充實、坦誠,在喚醒讀者童年記憶的同時,也讓讀者重新跟隨作者的腳步回歸了一次鄉土大地。在第一輯“鄉情如酒”中,僅從篇名就能看出作者對童年時期沂蒙鄉情的記憶之深和無限留戀。在這里,童年時代的“人、事、物、景”歷歷在目,躍然紙上。《旱煙袋》中,拿“旱煙袋”的爺爺一生秉性耿直、重情重義,得到鄉里鄉親的敬重;《剃頭匠》中的“剃頭匠”無論對誰服務得都很好,老少無欺,人生在指尖和頭發之間跳躍;童年鄉間的春雨、樹木、蛙聲、露天電影、燕子、喜鵲、蘿卜等都給作者帶來無限的樂趣和美好的回憶;“聽春”“品春”“看春”的場景也許只有在鄉間才有可能實現……童年記憶是抹不去的,并隨著年齡的增長在人的心目中越來越深。
父愛如山,就如沂蒙山一樣巍峨;母愛如大地般深厚,正如魯迅所言“仁慈的地母”。沂蒙山的文化、傳統、習俗,就在父母那里得到了傳承、浸染和滋長。在《地氣》中,作者書寫最多的要數父母和親情了。在第二輯“親情暖心”中,作者用大量的篇幅書寫具有沂蒙山人傳統品格的父母。《父愛》中書寫了那位憨厚地道的農民父親對作者“嚴厲”而又樸實的愛。《仰望彎腰駝背的娘》中,常年彎腰勞作的娘隨著年齡的增加越來越矮小,對作者的思念卻越來越深;《娘的白發》中,不識字的娘卻千方百計供孩子讀書,不論日子多么艱難,從不落淚;《回家吃頓娘做的飯》中,作者表達了身居鬧市的自己對到鄉下同父母團聚、吃幾頓合口味的莊戶飯的奢望;《舍命保花》中,描寫了生不逢時的娘“舍命不舍花”的母愛。《回家過年》《年夜餃子》《家訊》《我的父親節·母親節》等也從不同角度歌頌了父母愛的真切和毫無保留。此外,《臘梅花開的聲音》《草戒指》《梔子花開》《螢火蟲》《自行車》《愛的禮物》等篇目也對作者與妻子、兒子之間的親情和愛進行了真誠坦露和告白。正是在日復一日、時時事事的生命與歲月交融中,傳承和滋長著沂蒙山的傳統、血脈和文化。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地域有一地域之文學。作家總以某一地域為文學地標,而地域文化也是作家情感表達的寄托。在第三輯“真情在胸”中,作者就以自己土生土長的沂蒙山以及這一地域鄉土風物、鄉風民情為表達對象,以此傾吐內心情感和搭建自我與家鄉的血脈聯系。散文集的敘事視野和生命情懷進一步擴展。《沂蒙山》中,作者直抒胸臆,歌頌這英雄輩出的土地,贊揚代代兒女在這里譜寫出的無數英雄故事與傳奇。《沂蒙石磨》《沂蒙地瓜》《沂蒙煎餅》《沂蒙布鞋》《沂蒙鞋墊》《沂蒙窗花》《蒙山特產》《鄉下“土雞”》等多篇散文以沂蒙地域獨特的文化標記為書寫對象,或透視沂蒙山鄉的歷史,或推介沂蒙民間文化。這一方面抒發了作者自我的情感,找回了童年的記憶,另一方面也使文章血肉飽滿,增添讀者對沂蒙文化的歷史、現在和當代演變有了更深的體認。《賒小雞》書寫了沂蒙地域民風的純樸和實誠。《進城的大樹》《家有半分菜園》《天燭峰的松》中,作者流露出自我在城市中對土地和大自然的眷戀,而《攥一把芳香的泥土》《風雨荷塘》《鄉間秋雨》《趕年集》《十字路》則又把目光放回到故鄉,展示城鄉對比和時代發展下那些逝去的美好和回不去的淡淡憂傷。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親情友情故鄉情情情在胸。作者以一顆熱誠、澄明的心,把沂蒙山的眾多事與情融合在一起,匯聚成雄渾厚重、深邃博大的家國情。至此,散文集從沂蒙山的父母之愛、鄉土之戀,擴展為家國情懷,體現為大地意識和人民情結。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對幸福生活的追求是每個人的使命和責任,也是一個大國的民族夢想與追求。在第四輯“家國情深”中,作者從小我上升到大我,從小家過渡到大家,在個人情感表達的基礎上,抒發和贊美新時代民族的崛起、人民的覺醒,進而表達出新時代里沂蒙山人的愛國、愛家情懷。《故鄉》中,作者從村落、家庭、個人寫起,以生活在革命老區沂蒙山而感到自豪,表達出在人生奮斗旅途中,最難割難舍、最容易頻繁想起的依舊是那個故鄉的感嘆。《土地》熱情謳歌了生我養我之土地的坤厚載物,以及孕育和生長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的慈善仁愛,進而表達對這塊土地的虔誠和信仰。《村莊》中,作者探尋“村莊”發展史,上溯農耕文明的身影,進而找尋時代發展印記,總結出“村莊”才是中國文化、中華文明的母體。《人民》《醒了,中國睡獅!》《中國紅》中,作者則感慨時代的快速發展,歌頌人民、歌頌祖國,歌頌美好的未來。
縱觀散文集《地氣》,作者給我們呈現一種別樣的、既熟悉而又陌生的閱讀體驗,帶領讀者在鄉間自然的小道上無限徜徉,感受到那不一樣的熱情、淳樸和那從歷史中走來、指向未來的深厚與廣闊。作者以城市人的身份觀望故土,在城鄉對比中表達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對現代化的反思;娓娓道來、真情表露的文字背后,總給我們哲學上的深度思考和對人生的無限沉思;與傳統散文相比,其寫作特色則蘊含鄉土散文的新元素。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進入大轉型、大變革的現代化快速發展期。在經濟、科技快速發展的同時,中國也出現了一系列亟待解決的思想、文化問題。在散文集《地氣》中,身居鬧市的作者就多次表達了對中國傳統鄉村那些美好的、優秀的傳統文化的流失表示遺憾,對原本美麗、和諧的人文、自然環境遭受的破壞感到心痛。作者以“在那時鄉下……”和“如今都市……”來表達對過往美好鄉村的憧憬和向往;另一方面,以直接批判或間接對比、隱喻等方式表達對現代化的深刻反思、對當代沂蒙精神的思考,顯現出濃郁的人文情懷和批判精神。
作為沂蒙大地走出來的厲彥林,他的散文集《地氣》在吟唱出了當代沂蒙精神之歌的同時,也對當代鄉土散文審美書寫有了新的拓展。《地氣》中表現出的城鄉對比的書寫新觀念,表達鄉情、親情和家國情懷的新方式,塑造沂蒙大地鄉土新人物等方面,都與傳統散文書寫存有較大區別,呈現鄉土散文書寫的較多新元素,開拓了當代鄉土散文書寫的路徑、策略與新的可能性。毫無疑問,《地氣》是我近年來讀到了飽滿、真摯、自然、詩意的優秀散文,是一首發乎內心、融匯天地人、連接歷史現在與未來的天籟之歌、生命之歌、沂蒙精神之歌。
事實上,沂蒙山文化和歷史,依然是一塊礦藏豐富的寶地,依然需要當代作家的深層開掘。作家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環》開啟了一種文化反思與批判的、具有濃郁現實主義藝術風格而又震撼人心的沂蒙山文學書寫。此后的劉玉堂以《鄉村溫柔》《最后一個生產隊》《秋天的錯誤》等優秀作品,在詼諧幽默的語言風格中,建構起一個集悲劇與喜劇、神圣與荒誕、歷史與現實相結合的新沂蒙山文學高地。同時期的苗長水,則另起爐灶,以一個北方人書寫出了具有內在優美、雅致、精細的無比細膩的婉約氣質而又具有新歷史主義深邃精神質地的另一派沂蒙山文學,其小說《非凡的大姨》等作品風靡一時。晚一點出山的趙德發,一出手就是《通腿》,到后來的《繾綣與決絕》則寫出了大歷史語境下小人物、普通人的動人魂魄的繾綣之愛與決絕之情。
著名作家海明威說,作家要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在這樣一種沂蒙山歷史、文學與文化語境中,厲彥林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句子”,唱出了屬于自己的歌,為新世紀沂蒙文學開拓出了新的文學園地、新的精神探索和新沂蒙文化內涵書寫。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厲彥林的《地氣》是新世紀新文化語境下賡續沂蒙山歷史、挖掘沂蒙山文化內涵、書寫新時代沂蒙精神的傳承與創新之作。《地氣》在總結以往歷史文化的同時,對改革開放新時期以來的貧窮、艱苦而又堅守獨特文化品格、開拓進取的當代沂蒙山人及其新沂蒙生活、新沂蒙精神、進行了富有生命溫度、歷史質感和人文情懷的書寫,是非常難能可貴的。從某種程度而言,《地氣》既是厲彥林幾十年個人的獨特生命體驗,又是一個屬于沂蒙山人群體的集體生活描繪;不僅是沂蒙山大地、河流、樹林等大自然的生命之歌,而且是青石小巷、童年鐘聲、煤油燈、石墨、布鞋等浸透了情感包漿的生命浮雕。《地氣》蘊藉與氤氳的是來自生命與生命、情感與情感、人與萬物之間的鮮活的、躍動的、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氣。
當代作家張煒、賈平凹等人的創作實踐已經證明,作家可以在成名之后,在獲得巨大聲譽之后,依然可以繼勇于把一切榮譽拋擲腦后,開拓出新的文學疆域,寫出新的優秀作品。沂蒙山的文學依然需要不斷傳承與創新,在傳承中創新,在裂變中實現新的生長。厲彥林是令人敬重的優秀作家,其對文學的無比熱愛、對作品的精雕細琢、對藝術質地和思想品質的極高要求,已經創作出來一系列優美、抒情、清新、雋永的優秀作品,產生了很大影響力。我期待厲彥林在沂蒙山歷史、文化和風物的書寫中,能夠打造出具有體系性、標志性、獨創性、深邃性的當代新沂蒙文學,創新性發展具有歷史、鄉土、地域、人文等審美元素的當代沂蒙文化。從沂蒙山文學走向城市文學書寫、大地與人民性書寫,厲彥林已經這樣一路走來了,已經展現并將繼續展現這位獨特生命體驗、深厚人文情懷的作家對故鄉、大地、歷史和人民的無比深沉的生命之愛與文學之美。
欸乃一聲山水綠。“沂蒙那個山上哎”,傳唱《地氣》新山歌。
(作者系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