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壓線（組詩）

四五點鐘的側逆光

金身重塑，締造

成為自己的佛

潮溝明亮，堿蓬肥碩

蘆葦多了一成思想的光芒

我們坐在大巴上

看渾圓的落日，匆匆墜入大海

——絕望，不可救藥之美

如一枚熟透的甘橘；龐然大物

足音持重、清澈

抖掉甲胄上的金粉

降下人類的體溫

高壓線

它是魔鬼之鞭

要命的閃電

它生來就是生化武器

吃人不吐骨頭

小時候，它霸占曠野

方圓幾十里被劃為禁區

一指禪，化作齏粉。沒有硝煙

我們避瘟神般躲著

卻見排排小鳥穩穩端坐

弱小，沒有罪愆。世界

滾滾向前，最初的寓言和真理

在鳥兒的兩只腳尖之間移動

它們因露珠般幼小、無辜

得以幸免

黃河石

苦難已遠，水落石出

靜臥在書柜的玻璃后面

木是床，紋是浪

它一聲不吭模擬著我們的晚年

緩慢，持重，心藏巨瀾——

黃河與黃昏的品質，似有所同

翻卷的云霞，與浪潮

同族同宗

天黑前，茶已喝了幾泡

你看了看窗臺上新開的蘭花

手書唐詩：酒，邊關，長風……

叼著長長煙灰的煙斗，歪著頭

站在庭院里，你開始剝蒜

哦，黃昏戀上什么都有可能

唯有被胃口終生挾持

它向所有的違逆說：不！

大雪、鹽、水餃、酸菜汆白肉

一條道兒跑到黑……

如滾燙的遼河。

它就是你的黃河，你的父

像兄弟，等你在入海口

……壓住半生驚濤！

更多的時候，我留在地面

越來越懶得出發了

希望所有的日子

都是抵達

今年，我只飛行過三次

也不是急吼吼地趕路

那天，在首都機場的候機廳里

我找了一個沒人的角落

呆坐

眼前是通透的落地窗。窗外

四面八方的飛機起飛、落地

四面八方的人啊，起飛、落地

——仿佛來自外星

做一個局外人，是可怕的

我忽然心生恐慌：

對這個熟悉的世界

我不知道的事情

為什么

越來越多

宋曉杰：女。一級作家，獲第二屆冰心散文獎、2011年度華文青年詩人獎、遼寧文學獎、“2009冰心兒童圖書獎”等。參加過第十九屆“青春詩會”和魯迅文學院第七屆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2012—2013年首都師范大學駐校詩人。已出版文集十四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