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緣的亞裔電影人正在改變好萊塢？

李曉芳

“《摘金奇緣》并不只是一部電影，而是一次倡導亞裔在大銀幕上權益的運動。”

8月16日，美籍華裔女演員吳恬敏（Constance Wu）在自己的社交網站上發了一張《時代周刊》的封面圖，圖上，她穿著一件明黃色的巨大皮草，一抹鮮艷紅唇，雙手微微合攏，眺望著畫面外未知的遠方。左下一行顯眼的大標題：Crazy Rich Asians is going to change Hollywood。

吳恬敏是一個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都稱不上著名的名字，然而現下，她和一部名為《Crazy Rich Asians》（中文譯名：《摘金奇緣》）的電影，正在攪動著好萊塢和美國亞裔群體的神經。

電影自8月15日在美國上映后，首周五天共收獲票房3500萬美元，是當周周末票房冠軍。美國評分網站爛番茄新鮮度高達93%，觀眾打分為A級。

作為一部故事簡單的浪漫愛情喜劇，《摘金奇緣》獲得巨大關注和討論的根源在于，這是一部由全亞裔班底打造、亞裔演員出演、講述亞裔人群故事，并登陸美國主流院線的電影。上一部在好萊塢出現的全亞裔陣容電影，還是25年前的《喜福會》。

導演朱浩偉這樣描述這部電影對自己的意義：“這不只是一部電影，這是一個運動。”

換成白人女主？

華裔女孩朱瑞秋是土生土長的美國紐約人，靠自己的努力成為新中產階級，在紐約大學經濟系擔任教授。她和男友楊尼克回新加坡參加婚禮，順便見見男友的家人。到了新加坡，她才發現男友是當地的超級富豪之子，人送外號：亞洲版哈里王子。

男友的母親埃莉諾怎么也看不上這個ABC女孩，不斷挑剔她的行為舉止，聰明又獨立的瑞秋成了他人眼中奢望麻雀變鳳凰的心機女。愛情與金錢的矛盾一觸即發。

這部情節略顯老套的電影被國內觀眾稱為“美國版小時代”，但對于主創而言，卻意義重大。

關凱文是原著小說的作者，同時也是電影的執行制片人，他出身于新加坡一個富豪家庭，11歲隨家人移居美國。2014年他根據親身經歷寫就了《Crazy Rich Asians》，大受歡迎，銷量達到數百萬冊。之后，他又陸續寫出了《China Rich Girlfriend》和《Rich People Problems》，組成了亞洲富豪三部曲系列。

電影改編前，曾有一位好萊塢制片人主動找到關凱文，提出誘人的報價，卻連帶著提了一個要求：為了保證市場份額，要把這本書的女主角換成白人。“我在全美國都有讀書俱樂部，我的讀者中80%是美國白人，每一次我跟他們提到有位制片人想要把女主角朱瑞秋換成白人，他們都會尖叫著說不要。”關凱文拒絕了這個提議。

這樣的事情在好萊塢屢見不鮮。今年8月上映的另一部愛情喜劇《致所有我曾愛過的男孩》，女主角同樣是亞裔女孩。其原著小說作者珍妮·漢透露，有很多制作人找到她希望得到改編權，然而幾乎所有制作人都要求將小說的女主角改成白人，只有一個制作人表示，只要選出來的女演員符合這個角色的精髓，種族和年齡都不重要。

“女主角的靈魂所在就必須是亞裔美國人。我最后決定跟唯一一家肯讓亞裔女演員擔任主角的電影制作公司合作。”珍妮·漢回憶，直到開拍后，她都在擔心制片方改變主意。

亞洲演員的“復仇者聯盟”

近年來，吳恬敏一直呼吁關注亞裔美國電影工作者的權利，批評自己所在行業的“洗白”行為，即好萊塢電影中常出現的讓白人演員扮演亞洲人角色的做法。

2015年上映的電影《Aloha》中，其中一個主要角色艾莉森·吳有四分之一中國血統和四分之一夏威夷土著血統，制片方卻選擇了金發碧眼的艾瑪·斯通。漫威電影《奇異博士》里的一個重要角色古一法師，原設定是一位藏族僧人，制作方卻邀請了白人女演員蒂爾達·斯文頓出演。

2016年，吳恬敏曾在Twitter上發文抨擊中美合拍大片《長城》的選角，直指“我們的英雄并不是像馬特·達蒙這樣的，必須停止這種只有白人才可以拯救世界的種族主義神話”。同時提出，制片方總是用“觀眾早已習慣白人英雄拯救世界的套路”“如果不選白人當主角，就沒法賺票房”等理由，但這兩個觀點真的不是種族主義的借口嗎？

《紐約時報》統計過，2015至2016年度，64%的電視劇沒有一個常規角色是亞裔美國人，而2017年票房前100的電影中，近三分之二的影片沒有一個亞裔女性角色。

華裔導演朱浩偉也深知行業內的情況，“我們都見識過好萊塢的‘洗白，眼睜睜看著角色從手里溜走，因為有人說亞洲人不能成為主角。”2017年1月，朱浩偉在自己的廚房里錄了一段視頻，公開為《摘金奇緣》招募亞裔演員。

“我們不想錯過任何人，因為我們知道亞裔想要進入這個行業有多難。”朱浩偉說，“我希望這成為亞洲演員的‘復仇者聯盟。”

不想再來一次

美國流媒體巨頭Netflix曾經給出7位數美元的高價收購費，希望拿下《摘金奇緣》的制作播放權。但關凱文和朱浩偉沒同意，兩人堅持要將電影推上院線，因為這部電影對亞裔觀眾來說太重要了。

“過去總有觀眾告訴我，為什么好萊塢一直認為我們只想在電影里看布拉德·皮特，或者瑞茜·威瑟斯彭？我們不想，我們想看些異國風情和多元化的東西。我認為對于很多西方觀眾來說，《摘金奇緣》呈現的就是一個異域世界，他們對此一無所知。”關凱文說，“這也是我的一個目標，去照亮這個世界的一部分，讓它變得不那么異域風情。”

《摘金奇緣》中有大量的對亞洲富豪家庭的直觀展示，有觀眾擔心這會加深外國觀眾對亞裔群體的偏見，但在吳恬敏看來，刻板印象最有害的地方不在于刻板印象本身，而在于這種印象總是單一維度，且并不準確。

“電影講述的是亞裔家庭的故事，它不是去打破別人對亞裔的刻板印象，而是給世人打開了一個窗口，給了亞裔人群多維度、多方位的展示，這就是很大的進步了。”吳恬敏接受媒體采訪時說道。

朱浩偉透露，《摘金奇緣》的出品方華納影業有計劃把更多關凱文的小說搬上銀幕，其他制片公司也有計劃籌備以亞裔為主角的電影，“他們都在看著《摘金奇緣》。”只要本片沒失敗，亞裔觀眾將有更多機會在影視劇中看到代表自己膚色和文化的角色。如果反響不好，那意味著“還要再來一次”。

沒有人想再等25年。美籍韓裔solo歌手Eric Nam在出生地美國亞特蘭大市選了自己常去的一家影院，包了一整場的《摘金奇緣》，免費請人看。他在網上寫道：亞裔們已經厭倦了被主流媒體貶低和誤解，我們應該向高層決策者們證明我們同樣有能力、有影響力，并且很重要。我們要打破亞裔只是數學天才、忍者殺手的刻板形象，亞洲人同樣可以聰明、漂亮、性感或者更多。

為了推廣這部全亞裔陣容的影片，百位亞裔企業家、明星在社交網絡發起Gold Open活動，在全美各地包場觀看《摘金奇緣》，效仿非裔觀眾在《黑豹》上映時的做法。曾任YouTube開發和管理部門主管的華裔創業家陳兵也是其中一員，他在推特上寫道：“《摘金奇緣》并不只是一部電影，而是一次倡導亞裔在大銀幕上代表權的運動。”

一部電影很難完全改變整個行業社會現狀，但它或許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