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
在伊斯坦布爾,土耳其最繁華的城市,里拉危機似乎沒有留下蕭條的印跡。iPhone X的巨幅廣告依然懸掛在街邊建筑顯眼的位置上,下方依舊滿是不同膚色、國籍的游客。換匯點的電子屏上,里拉對美元的匯率在6.0附近輕微浮動。
但并非沒有變化。Kadikoy區的露天市場,往常在周日十分擁擠,但現在,人流較之從前有所減少。在過去的兩周里,商品已經多次調價。一打雞蛋的價格上漲了50%,從拉丁美洲進口的香蕉價格也翻了倍。家庭主婦Aynur手里提著一些食物,看著標價直搖頭。
她把物價上漲原因歸于土耳其和美國之間的外交爭端導致里拉價值的下跌。“當然,我們的經濟狀況今年以來也不太好。”Aynur說,“但主要還是因為美國的制裁。”
八月以來,Ozcan的眼睛幾乎沒怎么離開過手機,死死盯著屏幕上不斷變化著的金價。“黃金的價格每個小時都不一樣。”他說。
Ozcan在伊斯坦布爾大巴扎開了一家金店,已經營了二十多年。大巴扎里商鋪林立,總是縈繞著阿拉伯香料的特殊氣味,花式繁復的地毯、五顏六色的土耳其糖果,讓它成為最受游客歡迎的觀光地點之一。盡管里拉匯率自今年以來不斷下跌,但最近Ozcan的生意不算好。除了他最忠實的顧客,其他人都嫌貴。
不過,他金店旁邊的那家換匯點,生意卻比以往興隆——這里不僅可以換匯,也能賣黃金。在土耳其,貴金屬既是廣受歡迎的禮物,也是一項歷史悠久的投資,每家人都多少有些黃金。“人們想趁著金價高的時候賺上一筆,”換匯點24歲的員工Erkan正在為兩枚金戒指稱重,隨后又補充道:“當然,他們也是想幫助國家。”
Guney就在這家換匯點窗口前的隊伍中。作為埃爾多安的支持者,他將售賣黃金視作一種維護民族自尊的方式。前不久,他的妻子剛賣了自己的金手鐲——為了響應總統在8月9日的號召。
那天,身穿西裝,打著綠色領帶的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在東北部城市巴依布爾特進行了一場充滿民族主義色彩的演講,呼吁土耳其人團結起來,保持對本國貨幣里拉的信心,共同抵御“外國侵略”——由美國發動的“經濟戰爭”。
這場“戰爭”自8月初打響。直接引發雙方沖突的,是一名在土耳其生活了23年的美國牧師安德魯·布倫森。這位在伊茲密爾復活教會任職的福音派牧師,在2016年那場未遂的政變后,和其他19名美國人一起,被土耳其當局指控“參與恐怖組織”和“企圖顛覆政權”,隨后被監禁。
為此,美國與土耳其展開多輪談判,意在謀求布倫森的無罪釋放。今年3月,土耳其正式以“間諜罪”起訴布倫森,白宮投入大量精力與土協調此事。據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分析,特朗普對布倫森的重視與美國中期選舉的逼近相關——信眾達到四分之一美國人口的基督教福音派,是特朗普最重要的票倉。
美土談判破裂后,特朗普多次發出的制裁威脅在8月1日成真。當天,美國宣布對拘捕布倫森的兩名官員,土耳其司法部長和內政部長實施制裁,禁止任何美國企業與其有生意和資金上的往來,并將二人在美國境內的資產全部凍結。隨后,自1月以來本已緩慢貶值的里拉應聲暴跌,在1日跌破1美元兌5里拉的關口,并持續走低。7日,土耳其外交部副部長塞達特·厄納爾率領代表團赴美,試圖解決這一外交風波,但并未奏效。
“對特朗普而言,布倫森問題變得非常個人化,我不認為他會在布倫森被釋放之前退縮。”布魯金斯學會土耳其專家阿曼達·斯洛特稱。
國內,埃爾多安給出了自己的解決方案:“如果你們的枕頭下有美元、歐元或是金子,請去銀行把它們換成里拉。這是一場事關民族和國家的戰爭。”手握麥克風,他以一貫的激情動員民眾。“他們有他們的美元,我們也有我們的人民,我們的公義和我們的神明。”他堅稱,土耳其“既沒有崩潰,也沒有遭到破壞或破產,也沒有陷入危機”。
這場動員,通過電視傳播到全國——也出現在Guney家的電視上。倍受鼓舞的他,在當天就說服妻子賣掉了自己的金手鐲。但就在第二天,街邊換匯點里的電子屏幕上,赫然展示著一個讓他愕然的數字——6里拉兌換1美元。在接下來的數小時里,6后面的數字,還在不斷變大。
這一天稍晚,特朗普在推特上宣布批準對土耳其的鋼鐵和鋁征收雙倍的關稅,分別提升至50%和20%,并強調美國與土耳其“關系在這時候并不好”——這也是美國首次對北約盟國實施經濟制裁。盡管兩國領導人在一個月前的北約峰會上還親密地碰過拳頭,但事實上雙方存在諸多分歧:美國對于敘利亞北部作戰的庫爾德民兵的支持讓土耳其感到憤怒,土耳其購買俄羅斯導彈防御系統的行為也讓美國不滿。
這一聲明的影響迅速反饋到里拉的崩盤上——當天,里拉日內暴跌近20%,再達新低。在伊斯坦布爾一家電臺工作的記者Tugce看電視時得知這個消息,感到吃驚而擔憂:“盡管世界上不少國家都存在經濟問題,但這種情況并不尋常。”
“主要因為投資者缺乏信心。”社會科學院西亞非洲研究所副研究員、中國中東學會理事姜明新表示,這是一場由政治事件引發的股市動蕩,由于土耳其股市完全開放,“有點風吹草動,(股價)就像過山車一樣”,而股市和匯市又相互影響,從而導致里拉崩盤。此外,該國脆弱的經濟增長基礎——不斷攀高的通貨膨脹率、持續的經常賬戶赤字和低儲蓄率則早早為危機埋下隱患。
在政府發布聲明,再度號召抵抗“外國攻擊”后,Guney重拾信心。“唯一重要的是我們站在一起。”他表示,并不擔心物價上漲或是與美國的貿易戰,“因為土耳其在國際上還有其他朋友”。同為總統的支持者,Erkan和Guney看法類似。盡管承認土耳其人將面臨由于里拉暴跌造成的一些經濟困難,但這種犧牲是值得的:“物價可能上漲,但我也可以調整。比如說,一天不抽煙。”
但并非所有土耳其人都愿意為此付出代價。“他(埃爾多安)自己枕頭底下有錢,不代表我的枕頭下有錢,他有錢就他先拿出來吧,這個時候應該他幫助人民,而不是人民幫助他。”一位中年男子在街訪中表示。
在伊斯坦布爾大巴扎,多數商人抱怨生意難做。前些年的恐襲造成旅游業嚴重下滑,而與低銷量相伴的,是不斷上升的成本。他們還必須以美元或歐元支付租金,但卻以里拉售出商品。
“里拉就像是熱天里的冰,”在一個攤位上售賣羊絨制品和絲巾的小商人Zeki說,“你一拿出來,它就開始融化。”
此時,伊斯坦布爾的另一處,一場狂歡卻悄然揭開序幕。“LV不讓進,寶格麗排隊到拐彎,感覺買十萬賺十萬。”一張“土耳其代購”的朋友圈截圖,一時傳遍中國的社交媒體——隨著里拉暴跌,土耳其成了“奢侈品購物天堂”。
10號那天,土耳其代購小金在超市刷卡買東西,發現里拉對人民幣的匯率到了1:1.1,而這一數字在7月的時候還是1:1.4。因為丈夫被公司外派到土耳其工作,她和孩子在兩年前隨行來到伊斯坦布爾,“主業帶娃,副業代購。”由于兩大奢侈品商區,Istinye Park和Zorlu Center離她住的地方比較遠,她在兩天后才找出時間加入“搶購狂潮”,恰好碰上了又一個低點——里拉在13日開盤再次暴跌10%。
“排了兩小時的隊,才進去香奈兒門店,當時店員已經很不耐煩。才20分鐘,就開始催。”小金說,門店內客人要保證在一定數量內,只能“走一個進一個”,進度緩慢。
但這并沒有澆熄門外長隊的熱情。據小金觀察,隊伍里最多的還是“來自中東的顧客”,其次就是中國游客,一聊才知道,多數旅行團臨時更改計劃,“很多放棄了那些游玩景點,專程跑來購物”。
而土耳其人并不是這場狂歡的主角。“(隊伍里)土耳其人肯定有,但比例真的不多。”小金表示,回憶到近幾日,這座城市似乎都沒什么異常,只是“10號那天超市里的人好像多了些”,但次日就一如平常。
這一點也得到記者Tugce的認同。和多數土耳其人一樣,她在那幾天正常上班、生活,沒有額外支出。“但人們的生活質量事實上下降了,因為大家對花錢變得更謹慎,盡量節約。”她表示,盡管自己仍按照計劃開始休假,但卻降低了預算。“物價一直在漲,但我們的工資卻一直沒變。”
另一些來自歐洲和中東的“高端淘金者”,則把目光投向了土耳其房市。“一套兩廳小公寓,上個月購入需5.5萬英鎊,而危機發生后只要3.7萬。”一名在南部度假勝地博德魯姆的房地產中介表示,自己最近“特別忙”,“手機都快被英國人打爆”——這里一直以高性價比廣受英國居民的歡迎。除此之外,僑居德國等地的土耳其人也試圖在危機中獲利。
但土耳其本地的購房者卻步了。“今年第二季度,我們向土耳其的購房者賣了75套,而去年這個時候,我們賣了109套”,土耳其房產中介商Property Turkey的創辦人以及總經理卡梅隆·德金表示。
Tugce自嘲,多數土耳其人并沒有外國游客和投資者那樣的消費能力,在危機中平靜地繼續日常生活,是因為“我們(土耳其)社會已經習慣經濟危機了”。她指的是今年以來一直處于頹勢的里拉,和高居15%的通脹率。
很快,這場狂歡隨著提價和里拉匯率的回升走向了盡頭。在11日,LV率先早早關門謝客,第二天各個奢侈品牌全線漲價,“每天價格都不一樣”。“像香奈兒,一個兩萬四的包提價到三萬五里拉”,小金說,而匯率也小幅上升了一些,對人民幣到了1:1.2左右。幾天后,她還去過一次購物中心,發現已經“冷清很多”,“除了LV還有些中東顧客外,其他的奢侈品牌店都不用排隊,隨便進”。
“這不是我們百姓能控制的事。” 伊斯坦布爾一家煙草店的經理Firat說。他指的是里拉匯率,并指責那些“高級官員”。由于他的產品多為進口,這些煙草已經提價30%。老顧客對漲價表示理解,并改變著自己的消費習慣。
“我有個顧客,平時一天買兩包煙。”Firat說,“但現在他只買一包,或者干脆都不來了。”
像他這樣不滿的土耳其人并非少數,尤其那些背負外幣債務的貿易商。不過,他們只能“悄悄地表達這種負面情緒”——埃爾多安宣稱“目前的匯率毫無經濟學根據”,并威脅要懲罰散播謠言的“叛徒”。據土耳其國有媒體阿納多盧通訊社報道,伊斯坦布爾首席檢察官在總統發出警告后,隨即開始調查“涉嫌威脅社會和平,國內穩定、團結和對經濟充滿信心的人”,稱他們通過“新聞和言論”操縱輿論,影響市場。據CNN Turk報道,土耳其內政部已認定346個社交媒體賬號參與發布“挑釁言論、影響看法”,對這些用戶展開調查。
Firat說話的時候,埃爾多安的身影出現在煙店的電視上。“我們將對美國的電子產品實施制裁,”總統再次呼吁大家使用替代性產品和國貨,“除了iPhone,還有三星可以用。”
“只要他一說話,美元就會升值。”Firat邊說著,邊把電視調成靜音。對于總統對美國產品加稅的決定,他并不開心。現在,他的日用品幾乎都是國貨,但至于手機、電腦之類的個人電子設備,他還是更喜歡國外的,尤其是美國品牌。“人總是想在自己能力企及范圍內用最好的東西。”Firat說。
另一些人用狂熱的做法展現了與Firat的不同:推特上,一個極具儀式感的“砸iPhone”視頻流出。一名年輕男性揮舞著錘子,一連砸了五部iPhone,他身后,兩名男子舉著土耳其國旗,前面還蹲著四名青年人,高喊著反美口號。燃燒、撕毀美元、可樂倒馬桶,這些讓經濟學家連連搖頭的做法,在社交媒體瘋狂傳播。
“我沒在現實生活中見過這樣的人。”Tugce表示,但補充道,確實有很多人把外幣換成里拉,“特別是那些有錢人”——盡管這些做法無法拯救里拉,甚至與經濟規律背道而馳——市場上越來越多的里拉只會導致其貶值加劇。
但值得慶幸的是,里拉逐漸穩定了下來,與美元匯率一度達到1:5.7。盡管未提高利率,土耳其央行自13日以來實行了一系列“保衛里拉匯率”的技術性措施,包括向商業銀行提供流動性支持,限制對里拉的做空交易,對國內信用卡分期付款進行嚴格管控等,路透社援引一名知情人士消息,央行還準備將貸款利率定為17.5%,這代表其事實上計劃收緊貨幣政策。
里拉價值的回升也離不開埃爾多安的“強硬”。 15日,他宣布了對美國的報復性制裁——汽車關稅提高至120%,酒精飲料提高至140%,煙葉關稅提高至60%,大米的關稅也增加了一倍多。
此外,盟友的助力也緩解了壓力——土耳其的波斯灣盟友卡塔爾伸出援手,宣布將向土耳其投資150億美元,極大提振了投資者的信心。自危機爆發開始,土耳其在西方并非孤立無援。隨著里拉崩盤,歐洲股市緊跟著大跌,德國股指在10日暴跌了近2%。此外,土耳其曾分別從西班牙、法國和意大利的銀行借款833億美元、384億美元和170億美元——里拉暴跌并不是歐洲國家愿意看到的。
據路透社報道,德國總理默克爾在10日前后曾與埃爾多安多次通話,表示“土耳其經濟的實力對德國很重要”。法國總統馬克龍在16日與埃爾多安通電話時稱,法國重視土耳其的穩定和繁榮,并愿向其提供相應支持。
然而,里拉崩盤的“直接推手”——美國,卻不曾松口。盡管分析人士警告美、土間的“經濟戰爭”可能對歐洲和新興市場經濟體造成嚴重的經濟損失,美國也難以獨善其身,但特朗普8月20日在橢圓形辦公室接受路透社采訪時表示,自己“根本不在意”。
“這是正確的做法。”他說,并堅稱不會在與土耳其的對峙中退縮。(實習生姜欣彤、教欣銘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