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客理財江湖套路深

8月10日，證監會一紙17.9億元的罰單，讓影視明星黃曉明陷入輿論漩渦。

涉事人高勇控制利用2個集合資金信托計劃子賬戶及14個自然人賬戶，放大資金杠桿，以連續封漲停、連續交易等手段對“精華制藥”實施操縱行為。這14個賬戶中，就牽涉到由黃母張素霞委托高勇管理的黃曉明的個人賬戶。

黃曉明趕緊發布聲明，不認識高勇，只是委托路某理財，我與我母親也沒有參與操控股票。

盡管很多吃瓜群眾對此表示不信，但證監會在8月17日表示，現有證據并不能證明其參與或知悉股票操縱行為，因此黃曉明未被列為此案違法嫌疑人。

高勇坑了黃曉明一把，也讓“代客理財”走入公從視野。什么是代客理財？為何眾多明星、企業老板都陷入“代客理財”的風波？他們如何讓富人充滿信任地投入數千萬乃至上億資金？他們真的能穩賺不賠？這個江湖，套路很深。

“神州股俠”

究竟是什么樣的投資高手，能夠獲得黃曉明的信任？在處罰書中，路雷與高勇同為北京護城河投資發展中心（簡稱“護城河投資”）的合伙人。涉事的多個賬號均是路雷牽線，交由高勇操控。根據天眼查信息，在護城河投資，路雷占股65%，是真正的控制人。閻宇占股25%，高勇僅占股10%。

據稱路雷“八歲習武，十一歲練書法”。在騰訊訪談中，他就把1萬賺到10萬的過程稱為“描紅”，是股市的基本功。他表示，自己是書法家吳歡先生的唯一入室弟子。

1995年，21歲的路雷法律系畢業，經朋友介紹進入股市。他十分著迷，把市面上能買到的證券書籍全看了一遍，每天除了研究盤面，就是畫K線、讀資料。

1999年是路雷的第一個轉折點。他買入上海梅林，5塊多進場，第二年14塊多賣出。2000年春節后，他又買入中關村，一周后連續6個漲停，賣出。至此，他的1萬元資金已變成80多萬元。

隨后他判斷，中國股市已經到頂，于是清倉，開始了三年的從商生涯。果然，2001年6月，國務院發布《減持國有股籌集社會保障基金管理暫行辦法》，規定國有股份的股份有限公司向公共投資者首次發行和增發股票時，均應按融資額的10%出售國有股。這一消息開啟了為期四年的A股大熊市，直到2005年才復蘇。

2004年，路雷再次殺回股市，熱衷于短線操作。憑借st華陶、博瑞傳播、華峰氨綸、鑫富藥業幾只股票，僅3年后，路雷的資金賬戶就從20萬元暴增到2300萬元。而“華峰氨綸”開始動搖他的短線思路，轉而研究行業，并開啟“中線為王”的理論生涯。

據金融界報道稱，他開始對上市公司調研，最多8天飛了8次。他還曾與華峰氨綸董事長尤小平長談，尤小平說：“我不問基金為何買我的股票，也不問浙江投資者為何買我的股票，我只問東北來的路雷先生為何買我的股票?！?/p>

2004年起，他從短線開始轉為中短線、中長線操作，價值投資取代“技術”成為首要標準。據稱，2005年，他憑價值理念成功找到三一重工，以6塊錢建倉，1年后大漲8倍。自此，他開始以“神州股俠”的名字輾轉各大微博，發表股評文章。

2007年，讓他一戰成名的首屆“中國股市民間高手大賽”開始了。主辦方拿出1000萬元資金實盤操作，盈利全歸選手。在決賽中，他買入路橋建設、中國國航、同仁堂等股票，全程收益達到204%，奪得第一名。

經此一役，路雷開始為人所知。2009年，路雷成為人大經濟學院的證券投資項目首席主講，隨后接到清華、上交所的邀請，陸續授課。2010年，路雷參與北京電視臺《財經天下》欄目，作為首講人創下欄目最高收視率。2012年，他在北京建立“護城河投資”，任董事長兼投資決策委員會主席。此次出事的，就是他與高勇一同建立的“護城河投資”。

操盤手也需上市公司“配合”

路雷先生的戰績足夠吸引黃曉明的母親，把兒子演戲的“辛苦錢”托付了。所謂代客理財，通俗地說就是專業的理財機構或個人為客戶提供理財服務，并收取酬金的行為。在具有相關資質的正規機構之外，一條灰色的代客理財產業鏈也在市場的縫隙之中滋生。

這是一個門檻可以低到塵埃、亦可以高不可攀的工種。說低，是因為只要有一定成績，就可以吸引身邊人的資金進行打理。說高，則是因為，如果想要積累足夠大的資金量，除了過硬的成績之外，還要博取資金主的信任。

在這個隱秘市場，“民間股神”、地下私募人士、券商分析師、游資大戶都汲汲營營、粉墨登場。

王克出生于浙江寧波，畢業于上海一所知名院校，是寧波當地一名全職的游資操盤手。在他的辦公室內，15臺顯示器位列上下兩排。在桌子的左邊，擺放著一個木質貔貅——中國民間盛傳這種兇猛瑞獸可以辟邪、鎮宅。

作為中國最早開放的海港，寧波的商業氣息一直十分濃厚，浙商膽大敢闖敢干的傳統在這里早已沉淀多時?！俺垂刹桓夥拍希闶巧裣梢餐魅弧?，當時股市所流傳的說法，說的正是“寧波漲停板敢死隊”所扎根的光大證券寧波解放南路證券營業部，這個地方也是徐翔的發家地。

“寧波敢死隊”之后，“溫州幫”這一神秘游資團隊開始引發資本市場關注。此前，王克管理著十幾億的資金規模，同“溫州幫”一起打板。按照約定，王克所管理的賬戶，單個1000萬元起，操作保本，盈利五五開。

打板是由于我國證券市場有漲停板的限制，當股票價格當天上漲10%就會受政策性的壓制，使得第二天或者后期有溢價效應，而打板博的也就是這個溢價效應。

這些資金大多來自浙江本地的大戶。王克自己同時還經營著一個配資公司。對于王克來說，監管環境和市場行情不斷變化，但去上市公司做調研是“不變”的部分?！霸诖蛞粋€票之前，都要去上市公司做調研。業績和基本面都考察過后，才會去對這個股票進行拉升。如果沒很好的消息支撐，沒有上市公司配合，會很難做?！?/p>

由于市場行情冷淡及“溫州幫出事”，他已經放棄操作配資的游資賬戶?！耙粗苯酉拢粗苯由?，解釋那么多有什么意思？”王克滿不在乎地說。

1000萬都賺不了，可以洗洗睡了

在游資大戶之外，地下私募也是灰色代客理財市場一個不可忽視的參與方。

李斌現在是上海一家小型私募的操盤手。2015年，研究生尚未畢業的李斌加入這家私募，從實習生開始接受培訓，直至轉正。

“主要是培訓心態?！崩畋蟾嬖V記者，他去實習時，這家私募才剛剛成立1年左右。期間，私募老板原本計劃請“圈內出名的游資大戶”來教他們如何進行超短線操作，但由于大戶害怕太過高調，這件事情最終未能談成。

目前，李斌已經開始獨立決策，操作合計300萬元的資金賬戶。“這些都是老板及其朋友們的賬戶，不是公司的產品。”李斌說，若是公司產品，會面臨監管各方面壓力，根本沒有辦法“大展身手”。

李斌和各方達成的協議是，操盤不保本，收益部分，20%—30%李斌將提取作為自己的回報。行情好時，他曾拿過10萬元一個月的操盤報酬。而對于那些管理資金巨大，收益分成更高的操盤手，牛市時一年回報過千萬也不在話下。

“這個行業不存在底薪，因為根本沒有意義，操盤手牛市的時候一年1000萬都賺不了，那他也可以洗洗睡了?！崩畋笳f。

在這個隱秘的市場，資金往往意味著博弈的優勢與籌碼。而這種籌碼的換取，往往是在觥籌交錯甚至是在熟人之間的口耳相傳之中完成。而圍繞著代客理財這種形態，儼然已經形成一條灰色產業鏈。

李斌說，在身邊人確定好理財意向之后，到哪里開戶通常是由老板確定。老板認識不少券商營業部的朋友，由于帶來巨大的業務量，通?？梢垣@得在1%浮動范圍之內的傭金率優惠，甚至會有一些“秘密的返傭”。

而相對應的，有時券商營業部的人士也會反過來進行“幫襯”。一位中信證券淮海中路營業部（下稱“中信淮海路營業部”）人士對記者透露，有時他也找一些投顧幫那些“金主大戶”操盤?！扒瓣囎拥男星槭?，2000萬的資金，投顧承諾保本，18%以上收益五五分成。當然也可以不保本，收益部分二八分成，投顧拿二，客戶拿八?！?/p>

中信淮海路營業部距離上海的外灘不足十分鐘車程，這里是目前市場頂尖游資聚集之地。這位有時扮演掮客的人士承認，事實上也知道這種操作并不合規，所以只會向有一定資金實力，并且充分信任、充分了解的客戶推薦。這些投顧很多都是民間的牛散，或者是券商分析師與私募操盤手。

“如果資金量不大，這些‘民間股神根本不愿意帶你玩。”他說，這種情況下，很多投顧都不愿意保本收益基礎之上加二八分成，通常都只會簽個時間，一年或者半年，時間到了賬戶情況是怎樣就怎樣。

寧可信“股神”也不買正規私募

一位券商營業部出身的私募創始人表示，金額較大的地下代客理財生意，多發生在熟人之間。“很多人寧可選擇熟人間推薦的操盤手，也不會去買正規私募的產品?！?/p>

“我媽就找了代客理財的人幫忙操盤賬戶，結果賠了不少?！币晃蝗倘耸扛锌?，因為是熟人推薦，也無法要回虧損。“這幫人全靠忽悠，基本沒什么風控能力。”

除去線下熟人的口碑推薦、線上社交的廣告營銷，代客理財的獲客渠道，還有一個較為隱蔽的場所——EMBA班。

2014年，混著江浙炒股圈的徐某于北大EMBA班就讀，他發跡于券商營業部，手里握有不少江浙金主的資源。一位與徐某打過交道的業內人士稱，“當時他忽悠了不少企業家同學，說服他們提供資金，讓他幫忙理財?！辈簧偃讼嘈帕诵炷?，將賬戶交給他打理。

徐某與同學約定，收益在10%以內，收益三七分成，收益在10%到20%之間，四六分成、如果超過20%，那么五五分成。“和私募的收益分成方式類似，不承擔虧損責任?！?/p>

但由于操盤水平有限，風控能力缺乏，加之2014年的市場處在牛市前夕的震蕩期，他打理的賬戶并沒有賺錢。隨后，他向同學要求開通兩融賬戶，并勸說投入更多資金加倉?！跋爰痈軛U賭一把大的盈利?！边@樣他也能拿到分成。

2014年三四季度，他的重倉股是熱門股成飛集成。從股價走勢可以看出，2014年7月至2014年11月初，成飛集成的股價一直橫盤震蕩。合作一段時間后，雇主發覺徐某過于自我，狀態非?？簥^?！霸陂_了兩融之后，近乎滿倉操作，而且還一直勸說他們加倉?！边@些同學有些害怕，紛紛自己選擇清倉股票。

2014年年底，成飛集成的股價一路大跌?！澳敲锤叩膫}位，還有兩融杠桿，在2014年底的那波震蕩中肯定尸骨無存?！蓖瑢W選擇清倉后，就中斷了與徐某的代客理財關系。

“一分錢也沒給我，因為沒簽協議或者合同?！毙炷澈髞碓V苦，以后一定要成立正規私募，如此一來，管理費正常提，也無人可以指手畫腳。

上述私募創始人總結，代客理財的操盤團隊，多數是草臺班子，人數在三四個人?！帮L格非常激進，加杠桿，滿倉小盤股。”這樣的操作放在牛市，賬戶凈值漲得非?？欤坏┰庥稣鹗幒托苁?，回撤會非常大，甚至爆倉。而將資金委托給他們的雇主，多數沒有什么風控概念，抱著暴富的想法，“另一方面，要是賬戶賺錢了，能賴掉操盤方的管理費和分成?！比绻I私募產品，則按流程計提管理費和收益分成。

多位接受采訪的資管人士稱，地下的代客理財市場需求依然龐大?！耙环矫媸菑V大群眾對于理財的需求很迫切，另一方面是部分人的預期回報過高?！边@也和A股市場的投資者機構化程度有關系。

“機構化程度越高，這種代客理財的生存土壤也越少?！币驗樗麄兊娘L控、投研、擇時、對沖和資產配置能力遠遠勝于代客理財團隊。

目前，代客理財處于需求很迫切、市場很混亂、法規不完善、監管力度薄弱、裁判標準不統一的階段。浙江裕豐律師事務所副主任厲健表示，代客理財從法律角度來說是委托合同關系，區分代客理財是否合法，關鍵要看有無資質、合同約定內容。

代客理財機構，應當具備證券行業相關資質，而且不能簽承諾保底、保收益的條款。證券公司從業人員與客戶私下簽訂代客理財協議，屬于《證券法》所禁止的違法行為。

“私募從業人員私下為老板朋友操作股票，可能損害投資人（包括私募理財產品投資人、老板朋友）的合法權益，屬于違法行為，通常認定為無效合同。”而在關于普通股民之間簽訂的委托理財協議，承諾保底、分成條款，在司法實踐中，各地裁判規則不統一，有的法院認為無效，應按雙方過錯各自承擔相應責任，有的法院則認為有效，應按協議約定承擔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