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農民：“我不想成為死掉的愛國者”

陳勁松

6月份，弗雷德·約德爾參加了由美國農場協會組織的中國訪問團。這位俄亥俄州的農場主，擁有1500英畝的農田，主要種植玉米。

在中國的幾天，弗雷德看到的起重機比他一輩子見過的還多，見到大熊貓，也見到了廣州的菜市場——相比于前者，他認為菜市場更加可愛，“我看到了擺放整齊的各種肉類，各種新鮮蔬菜，現場定制屠宰……”在旅行博客里，他寫道，“非常干凈整潔，非常好的購物場所，我希望我的產品能進入這樣的銷售終端。”

但正當他在菜市場憧憬著未來時，7月初，美國貿易辦公室宣布對中國進口的價值340億美元的商品征收25%的懲罰性關稅，隨即中國展開反制，商務部宣布對美國出口中國的340億美元商品征收25%的關稅，該清單主要包括大豆，玉米等農產品，以及各類肉類——弗雷德的農場被“精準打擊”了。

接受俄亥俄當地媒體的采訪時，弗雷德表示歷史應該是所有人的老師，美國歷史上曾經有過卡特貿易戰，結果令美國農業一蹶不振，用了15年才恢復過來，“中國是一個很好的貿易伙伴，他們每年從美國進口200億美元的農產品。貿易從來不是你輸我贏，公平交易意味著雙方都做出讓步，但達成了互利的生意”。

“農民被置于這場戰爭的最前沿”

弗雷德所在的俄亥俄州陷入了失去重要市場的恐懼，“貿易戰是可怕的舉動”，俄亥俄州長卡西奇在7月初猛烈抨擊特朗普，“我們的農民并不貪婪，他們希望就是種植一種作物，然后以合理價格在全球銷售，他們花了很長時間在建立起這個市場。現在特朗普毀了這一切。”雖然同為共和黨人，但卡西奇完全不贊同特朗普的貿易政策。

今年美國大豆迎來了豐年，但與之對應，貿易戰開始之后，俄亥俄州的大豆價格已經下跌20%，“我們的痛苦是自己的政府造成的。”俄亥俄州農民吉布斯（Gibbs）在接受CNBC采訪時表示，他有560英畝的農場，由于貿易戰，他需要25000美元的補助才能維持運轉，但他不知道從哪里能弄到這筆錢。2016年大選，吉布斯投了特朗普，但現在他后悔了，“我沒想特朗普妖魔化我們的頭號客戶，農民被置于這場戰爭的最前沿。”

除了俄亥俄外，很多農業州都遭到了巨大沖擊，包括伊利諾伊、愛荷華、明尼蘇達、內布拉斯加、北達科他、南達科他、印第安納、密蘇里等。甚至向來被認為是先進工業州代表的華盛頓也遭了殃。

美國的西北櫻桃被稱為水果中的鉆石，絕大部分產于華盛頓州，在美國本土的售價高達每磅12美元。這種櫻桃即使在美國，也僅在最高端的專賣店售賣，部分出口到加拿大。2006年，第一批西北櫻桃到達中國，十年后，2016年中國進口西北櫻桃總值達到了1億美元，與華盛頓的另一“土特產”波音747的單價相當，中國也取代了加拿大，成為西北櫻桃最大的外銷市場。但這一雙方互惠的生意，因為特朗普發起的貿易戰蒙上了巨大的陰影。

今年6月份，西北櫻桃開始收貨時，中方對這種水果征收15%的額外關稅，這一措施是應對4月份特朗普宣布對中國的鋼鐵和鋁制品征收懲罰性關稅的。7月份，特朗普宣布對340億美元的中國商品征收懲罰關稅后，西北櫻桃的總關稅達到了50%，在中國銷量大減。

雖然利潤不如波音飛機，但櫻桃產業鏈異常龐大，農業機械、種植、存儲、運輸、保鮮、零售，提供了非常多的就業機會，隨著中國這一最大市場的關門，這一產業鏈的各個環節都受到了打擊。數據顯示，從西雅圖塔科馬機場飛往中國的貨運航班減少了15%，機場航空貨運高級經理湯姆·格林說，無論是中國公司還是美國航空公司的櫻桃貨運專機基本都停了，亞洲貨運航線被按下“暫停按鈕”。

一些果農正在東南亞尋找替代的市場，比如越南和新加坡，但規模完全不能同中國相比。“特朗普的貿易戰正在破壞華盛頓州為建立全球市場所做的努力。”華盛頓州州長杰伊·英思利非常憤怒，強烈指責特朗普對中國展開的貿易戰，“華盛頓州經濟上成功的原因是我們公司的全球化戰略，與貿易伙伴的積極合作。但是，總統魯莽的、單方面的措施破壞了我們建立世界級市場所做的一切。這次關稅戰爭考慮不周，犧牲品是華盛頓州積極開拓的公司，辛勤的種植者，以及他們的海外客戶。”

不給面子的哈雷

不僅是農產品，美國的工業也在貿易戰中遭受了重擊。

6月份，哈雷公司宣布，由于特朗普發動的貿易戰帶來原材料成本上升，公司將會把制造工廠搬離美國。這個消息在哈雷騎士中引發震蕩，畢竟他們很多人之所以買哈雷，是以擁有美國產品為榮。

哈雷總部位于美國密爾沃基，2017年度在歐盟銷售了近4萬輛機車，銷售額僅次于美國。特朗普多次以該公司為例，說明歐洲進口關稅如何傷害美國生產商。

哈雷公司的決定讓特朗普大為尷尬，“這么多公司里，很驚訝哈雷居然會是第一個舉白旗。”他在推特上說自己為了不讓美國公司付給歐盟高達1510億關稅，在貿易上努力奮戰。“關稅只是哈雷的借口。有耐心點！”

但耐心顯然不足以彌補貿易戰帶來的經濟損失。除了哈雷摩托之外，福特公司，通用公司，可口可樂公司等多家跨國企業都發布公告聲稱自己的生意受到了貿易戰的嚴重影響。Rollingstone網站就此對美國各個行業受到的損失進行了不完全的統計：

制造業

3月份，美國對進口鋼材征收25%的關稅，對進口鋁材征收10%的關稅，這打擊了美國所有依賴這兩種原材料的公司。

6月15日，美國最大的釘子制造商、位于密蘇里州的Mid-Continental Nail，因訂單下降解雇了60名員工，并聲稱最終會解雇幾百名員工。

同期，Ameirican Keg，這家賓夕法尼亞的美國啤酒設備制造公司裁員三分之一；Brinley-Hardy，這家印第安納州的草坪護理設備制造商裁員75人。

此外，由于對太陽能電池面板征稅，太陽能產業協會估計，最終會導致減少23000個工作崗位。

汽車

通用、福特和克萊斯勒“三大”汽車制造商，先后下調盈利預期。

通用汽車6月份宣布，由于貿易戰，市場規模將會縮小，并且預計成本增加的情況會持續下去。

福特公司在接受ABC采訪時表示，在中國的市場份額將會縮小，美國政府應該降低而不是提高貿易壁壘。

克萊斯勒明確表態，由于特朗普威脅要征收更多關稅，人們對汽車業前景的擔憂拖累了該品牌。

農業

中國市場占據了美國出口大豆的一半份額。美國大豆協會（ASA）呼吁所有大豆種植者在社交媒體上張貼自家農場的照片，并詳細說明貿易戰對他們造成的損失。

中國是美國的最大豬肉出口市場，由于貿易戰的影響，對美國豬肉的關稅已經提高了70%，這讓美國的養豬行業陷入困境。位于伊利諾伊州，專門做豬肉出口的Maschhoff公司，每年的損失就達到一億美元。

僅以威斯康星為例，由于貿易戰，該州的奶牛場每月收入下降7500萬美元。

倒霉的紅州

7月2日，美國商會發表數據，對各州在貿易戰中的損失進行了統計，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排在前列的，除了加州外，都是特朗普的勝選州，其中大部分更是所謂的紅州，即傳統的共和黨勢力范圍，他們在2016年大選中將特朗普推上了臺。

兩個農業州，阿拉巴馬和俄亥俄損失最大，分別是59億和33億美元；南卡的損失預計是30億美元，主要來自該州的寶馬工廠；密歇根是美國的汽車基地，通用和福特的總部都在該州的底特律，他們的損失預計是23億美元，2016年，特朗普在該州險勝希拉里一萬票；賓夕法尼亞在1988年后首次投向共和黨，損失主要是鋼鐵和咖啡行業，預計將達17億美元。

花旗銀行專家戴娜·皮特森指出，紅州有390萬個與外貿相關的工作崗位，而藍州僅僅是250萬個，“紅州80%的產品將會受到貿易戰影響，相比之下，藍州受影響的產品只有10%”。紅州選民們辛辛苦苦將特朗普扛上臺，卻面臨如此回報，群情洶涌可想而知。皮特森預計，如果貿易戰持續下去，在11月的中期選舉中，特朗普會被選民報復，民主黨將贏得眾議院。

面對紅州農民、工人的呼聲，特朗普的措施可謂軟弱無力。7月，特朗普宣布政府撥款120億美元，對貿易戰中受損的農業進行補貼，直接發支票給特定方向的農民，很多農民對此不以為然。俄亥俄州長卡西奇就表示，“農民們不想要施舍，他們想要的是長久生意。”

7月23日，特朗普在堪薩斯城懇請農民對于貿易戰“要有點耐心”，他保證農民“將成為他貿易政策的最大受益者”。

對此，全美第三大豬肉生產商Maschhoff公司總裁肯·馬斯霍夫告訴CNBC，“我們一直是愛國者，但我不想成為戰爭結束后死掉的愛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