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畫總流連

蔣華

作畫妙在似與不似

“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太似為媚俗，不似為欺世。”這是國畫大師齊白石的一個藝術主張。那怎么理解這句話？不妨以他的詩例說。1917年，齊白石剛在北京賣畫刻印為生。回望江南，抑不住懷鄉之思，“最是十指猶自慰，揮毫寫得故園黃。”讓他不禁寫下了《燕京果盛有懷小園》一詩：

家園未剩閑花地，梨橘葡萄四角多。

安得趕山鞭在手，一家草木過黃河。

從齊白石此詩看，真是極具奇思妙想而妙趣橫生，幻想手揮趕山鞭，將家園的草木花卉植物都像動物一樣驅趕過黃河，伴隨自己北上京華。但如從詩意淵源上探尋，我們不得不說，齊白石此詩承襲了南宋詩人楊萬里的詩境。楊萬里《桑茶坑道中八首》道：

田塍莫笑細於椽，便是桑園與菜園。

嶺腳置錐留結屋，盡驅柿栗上山顛。

比較兩詩看，齊白石是“家園未剩閑花地”，故居已經沒有養花種菜之地，所以才鞭遣草木過黃河；而楊萬里是“嶺腳置錐留結屋”，想在嶺腳多騰一點地皮蓋屋，所以才把嶺腳的柿樹栗樹盡驅到山顛上去。雖然齊白石是由南（湘潭）向北（北京）趕，楊萬里是由低（嶺腳）往高（山顛）驅，但詩境倒也“似是”，“而非”的是齊白石在詩中運用了“趕山鞭”這一典故。據史料記載，秦始皇欲過海觀日出，時有神人，揮鞭驅石下海。齊白石另有句說：“安得手有嬴氏趕山鞭，將一家草木過此橋耶？”“一家草木黃河渡，勝似秦王趕山鞭。”嬴氏和秦王都確指秦始皇嬴政，同是對運用此典的證明。從詩藝分析角度講，茲因齊白石一根趕山鞭在手就點石成金一樣，在楊萬里同構（相似）之詩中添加了自己獨到（不似）的妙思，迥然呈現出自己詩歌的風貌。這可看成是“妙在似與不似之間”的最好注腳。“似”指的是齊白石此詩明顯承襲化用楊萬里的詩境，“不似”指的是齊白石的詩在楊萬里的基礎上推陳出新，可謂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對“似與不似”，蘇東坡曾說：“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被齊白石推崇備至的清初山水畫家石濤也說：“畫必似之山必怪”，而“變幻神奇懵懂間，不似似之當下拜”。

學我者生，似我者死

追求“妙在似與不似之間”的白石大師，還曾對后學要求道：“學我者生，似我者死。”那怎么理解這句話？我們以他的繪畫詩為例：

青藤雪個遠凡胎，缶老衰年別有才。

我欲九泉為走狗，三家門下轉輪來。

對白石老人來說，能穿越時空地拜在青藤、雪個、缶老三位藝術大師門下，哪怕磨墨理紙也榮幸之致。這就旗幟鮮明地指出一條學藝的法門，追求“似與不似”的藝術之妙，絕不是以模仿、盜版等為“終南捷徑”，將大師們的作品改頭換面似是而非地據為己有，從而走上了一條“欺世盜名”的藝術死路，而是以“為諸君磨墨理紙，諸君不納，余于門之餓而不去”的苦學精神，有機地吸收青藤、雪個、缶老等前賢的藝術營養，以巨人的肩膀作為起飛的平臺，繼承創新，勇于實踐，才能更好地摘下藝術星斗，開創出一條自己的藝術生路。只有在南宋詩人楊萬里的詩境上有機地承襲化用，才能更好地在“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寫出自己的詩歌風神。齊白石的《畫山水題句》一詩就是他衰年變法，推陳出新的最好證明：

山外樓臺云外峰，匠家千古此雷同。

卅年刪盡雷同法，贏得同儕罵此翁。

自我革新的齊白石，曾以“余當畫柑橘三百幅，與東坡抗衡”的堅定意志，大膽破除前人“山外樓臺云外峰”陳陳相因的雷同技法，縱然“贏得同儕罵此翁”，被時人毒舌成離經叛道，也要在前人的基礎上探索出一條全新的藝術道路。“為萬蟲寫照，為百鳥張神，要自己畫出自己的面目。”“畫吾自畫自合古，何必低首求同群”（陳師曾《題齊瀕生畫冊》），“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最終“不廢江河萬古流”！

江山如畫總流連

鄭板橋題《竹石圖》詩道：“四十年來畫竹枝，日間揮寫夜間思。冗繁削盡留清瘦，畫到生時是熟時。”其實，大師們的成就都是從勤奮中得來。在齊白石近70年的丹青生涯中，僅輟筆三次：第一次是63歲那年，因生大病昏迷7日夜不醒；第二次是64歲那年，因老母辭世而過分悲慟，幾天不能畫畫；第三次是95歲時，也因生病而輟筆。三次累時也不過一個月。他自言：“一天不畫畫心慌，五天不刻印手癢”“不教一日閑過之”，如此破筆成塚、池水盡墨的勤奮，才能“腕有鬼神”，筆有煙霞，在“似與不似”的藝術追求中，“一花一葉掃凡胎，墨海靈光五色開”地畫出“不廢江河萬古流”的藝術神品。若失去勤奮的土壤，一切藝術都成為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最多淪成“山外樓臺云外峰”的雷同復制，甚至淪為紙上談兵的口水而已。是抵達不了“無限風光”的藝術險峰的，用石濤的詩句說，“名山許游未許畫”，因為你已經沒有畫的資格了。

“江山如畫總流連，破筆成塚心豈甘！”讓我們以白石大師的詩句為指引，在如畫江山中，不倦地攀登無限風光的藝術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