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濟南的夏天

崔步天

“即使是一周的時間也不允許嗎？”

“這是決勝時刻，分秒必爭。”

“你第一次離家時可不是這樣……”

因為在準備研究生考試，雖然母親強烈要求，不過我仍舊堅持今年暑假不回家。掛斷電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幾年之前，依舊是這個季節，對于我的整個人生都意義非凡。

1

高二分班之前，班主任強烈建議我選擇學文科，甚至為此聯合父親，試圖給我進行最具有壓迫性的動員工作。可惜他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卻依舊無法改變我的想法。

學校的文科教育并不是強項，而且我一直對文科有種偏見，認為選擇了文科就是選擇了失業，是貪圖安逸者的選擇。因為這種毫無道理的偏見，我雖然擅長文科，但最后還是邁入了理科的陣營。分科之后，我才真正見識到理科對我滿滿的惡意。

數學、生物、物理、化學……它們的難度仿佛火箭升空，上升的速度讓我幾近絕望。我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情況，和這比起來，高一的那些知識仿佛都成了小兒科。

高二分科后第一次月考，根本無法適應理科的我刷新了入學以來最差成績紀錄。而這遠遠還沒有結束，慘不忍睹的成績一次次地刺激著我的神經。

更讓我絕望的是，在我看來那些密密麻麻的教材宛如天書，而別人卻總能輕松搞定。同樣一個定理，我要花費別人幾倍的時間與精力才能掌握。這讓我很是抓狂。

難道我真的與理科無緣，只能接受失敗嗎？

我不服輸，也絕不接受這樣的結果。

既然沒有天賦，那便用時間彌補。

我改變作息時間，發瘋似的做題直到凌晨，在布滿天幕的星星尚未隱去的時候便出發去學校。毫不夸張地說，在那段時間，我真的沒有在屋外見過天上的太陽。

不過，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迎來回報。這不是勵志電影，也不是什么浪漫電視劇，現實無情且殘酷，童話故事里幸福美好的結局終究只是作者縹緲的愿景。

那點微乎其微的提高，稍有不慎便會化為泡沫。多天來的拼搏就僅有這可憐的回報，我第一次認識到有些果實不是憑借想象與一腔熱血就能取得，有時我們真的要匍匐于天賦與命運的腳下。其實，我也知道，如此拼命地堅持，無論從身體上還是精神上都無法長久。只是不忍心失敗，所以傾盡所有一試，最終的結果卻讓人如此心涼，也熄滅了倔強的斗志。

我麻木地看著一道道習題，像棵枯木坐在椅子上，機械地做著一張張試卷，甚至不屑于去看每次的考試成績。

那段時間，我像生活在黑夜里，看不到哪怕一絲光芒。直到高二暑假之前，母親突然拿著一堆資料找到我，說：“省城濟南的輔導班都是名師，也許經過他們的指點能夠讓你的成績上升。”

“當然，如果你不想去我們也不強求，但就當是換個環境，換換心情也好。”母親小心翼翼地對我說，生怕措辭不當激怒了我。我那段時間格外暴躁，“成績”兩字是絕不能提及的禁忌。

我翻看著資料，看著一個個讓人怦然心動的宣傳標語，內心卻沒有抱太大希望。

“好！”我說。

2

路旁的樹木轉眼消失不見，前方漆黑的柏油馬路讓人暈眩。濟南四面環山，僅在北方有個小口，因此它的夏天悶熱程度不亞于盆地，呼吸的空氣仿佛都是熾熱的固體，讓人窒息。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家鄉，離開父母，獨自一人遠在外地。

我信誓旦旦地向父母保證一定適應這里，以催促他們快快離去。但是，第一天晚上我便一夜無眠。本以為即將成年的我已足夠強大，離開之后才發現，我依舊無法擺脫對家、對父母的依戀。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景色，陌生的人，所有的一切都讓我無所適從。

十六歲的少年，竟然無法克服對家的眷念，甚至在接到母親電話的時候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即使是第一次離家，但是仍然讓我羞愧不如。

我相信自己，即使離開了父母也可以生活得很好，因此賭氣似的要去游樂場游玩。

游樂場距離學校很遠，本打算打車去的，我卻被一個三輪車夫攔住。

泉城的路邊時常停著大量電動三輪車，它們只有一個簡易的小棚子遮擋太陽，人要蜷縮在里面，并不舒服。只不過乘坐它們價格便宜，且能夠靈活穿梭，在高峰期甚至要比汽車迅速。

我對那個三輪車夫印象格外深刻，他帶著個草帽，皮膚曬得黝黑發亮，臉上有濃密的皺紋，像是溝壑縱橫的山地。

簡單談好價格，大大咧咧的我甚至先付了錢。電動三輪車緩緩開動，本以為即將迎來愉快的旅程，沒想到還沒有到游樂場就出現了意外。

本來靈動的三輪車突然慢慢減速，最后停了下來。

“這是……”

“因為堵車繞了遠路，電已經不夠，需要換電瓶，但是這需要交錢。”車夫說。

“不是之前已經談好價錢了嗎？”

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有些手足無措。而無論我如何勸說，車夫總是堅稱因為堵車，只有另付款才能繼續走下去。

這里距離游樂場還有一段距離，更重要的是，附近沒有一輛出租車。也許車夫已經算好這里根本無法打到車，我只能乖乖交錢，所以當我拒絕時，他才如此驚訝。

更加令人絕望的是，本來天高云淡，轉瞬間陰云已布滿天幕，蒙蒙細雨飄落下來。

本打算再也不愿去相信這些三輪車的我，被逼無奈下，仍舊攔住了一輛路上的三輪車。

這次的三輪車夫是位阿姨，她是位格外熱心的人，聽到我的遭遇后，仔細地給我一條條列舉注意事項，最終不僅免去了車費的零頭，甚至在游樂場門口，還幫我與賣一次性雨衣的商販還價。

我們會遇見形形色色的人，有的陰險狡詐，有的善良純樸，并非所有的人都能與你和睦相處，更只有極少數人能夠像父母一樣無私待你。而生命中能夠找到這樣一個人，便是最大的幸運。

這也許就是社會的一部分，我們必須有一天褪去當初的青澀，變得成熟穩重，而這就是成長。

3

高三是緊張的一年，也是最重要的一年，經過在濟南求學的日子，我心態似乎放平了許多，不會因一次次失敗而焦躁，也不會因微小的進步而沾沾自喜。

高考完那天，身上的枷鎖陡然消失，我竟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成長感，仿佛自己一瞬間長大，真正達到了十八歲。這種感覺不是之前的自以為是，而是如蘊藏多年的酒漿開封，濃厚而余味悠長。

現在再次回想起那年濟南的夏天，第一次離家住宿，第一次獨自旅行，第一次獨自去大醫院看病，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那樣幼稚，但是仔細品味又有一種別樣的平靜。

即使再不愿意，也沒有人能夠阻止成長的腳步。而成長并不是一帆風順的，我們都是經過無數次失敗與痛苦，含著淚水跌跌撞撞艱難前行。即使這樣，我們也要咬牙堅持下去，這是成長的代價，是蛻變的必由之路。

我格外期待著即將到來的夏天，這也許是決定我人生的重要時刻。與那時不同的是，我已不再彷徨，而是整裝待發，準備迎接所有的挑戰與風浪。

（作者系煙臺大學2015級核工程與核技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