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有“痛”的詩

鞏孺萍

小松雞

阿爸的槍響起來的時候/小松雞再也沒有媽媽了/飄著肉香的飯桌旁/我低頭扒著米飯/拼命忍住淚水/灌木叢中的小松雞/我再也沒有勇氣/去那里看你

喜歡小動物，是孩子的天性。可在城市里，樓層那么高，養條狗，沒地方跑；養只貓，沒地方轉；養只雞，有人管；養只羊，等罰款……因此，城里的孩子只能去動物園瞧瞧，想自己養只小動物，難。

相比之下，生活在鄉村的孩子要幸運得多。我小時候家里養過一百多只雞。鄉下的雞多是散養，反正四周都是田野，雞放出來自己覓食，也省不少糧食。那么多雞，放出去容易，喚回來難，要是一只只去找，神仙也沒那本事。什么事有了規矩就好辦。我爸當時想了一個主意，對雞進行軍事化管理。你要問了，雞不懂人語，它能老老實實地按你的指令去做？你別說，我爸就做到了。我爸年輕時候當過兵，什么事都喜歡按照部隊那套。在我們家，吃飯要快，做事也要快。誰慢一點點，輕則挨罵，重則挨打。

接著說我家的雞，從沒出欄就開始進行軍事化訓練。每天喂食，我爸就吹哨子。哨子也不是隨便亂吹的，得像部隊出操那樣，一二一、一二一……有節奏地吹。漸漸的，一百多只雞聞哨知意。傍晚，只要聽到我爸的哨子響，無論多遠，都像百米沖刺一樣地往家奔，四面八方，黑壓壓一片，那個壯觀啊！我見過別人家喚雞的，“咯咯咯……”扯著嗓子叫，真是和我們家不能比。

除了養雞，我們家還養過幾十只長毛兔。兔子不能散養，否則毛弄得亂七八糟，可賣不了好價錢。這些長毛兔養在籠子里，兩只呆一個籠子，籠子外掛一個食槽。每天我和妹妹按時將割來的青草喂它們。兔子們用豁嘴拽著青草咯吱咯吱地嚼，紅紅的眼睛寶石一樣好看。我們最喜歡母兔子產仔。剛生下來的小兔子像一只只小老鼠，光溜溜的身子紅彤彤的。因為還沒有睜開眼，我們每次都要幫助它們找到兔媽媽的乳頭。吃飽了，他們的肚子像氣蛤蟆一樣，鼓鼓的，因為皮很薄，還能看到肚子里白色的乳汁。不過只消一個月，這些小兔子就變了樣，長出了短短的白毛，一個個活蹦亂跳的，可愛極了！

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兔子也一樣。有段時間，一只兔子生了一種爛腿病，給它打針吃藥，總不見好。附近也沒有獸醫，我爸雖然想了很多辦法，仍不見效。眼見它拖著一條爛腿在籠子里氣息奄奄，我爸一時沒了耐心。那天他正好又和我媽吵了架，火沒地方撒，拎起兔子狠狠地朝地上摔去。我嚇得趕緊跑進屋子里。透過窗戶，只見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一灘血，那只兔子的身體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便不動了。一種恐懼和難過籠罩在我的心頭，那一刻，我覺得我爸簡直是一個“暴君”。他怎么忍心如此殘忍地傷害一個生命？那天晚上，我媽燒了兔子肉，我一口也沒吃。

我愛一切美好，但也害怕失去。因此，我長大后一直不敢養任何動物，即便我的女兒一再要求我為她買一只倉鼠。我沒有辦法越過兒時的那個“痛”，這種“痛”讓我覺得生命那樣脆弱，如果我沒有能力保護它、照顧它，寧愿不要擁有它。今天，我將這些寫進詩里，希望每個孩子都不要經歷我這樣的痛，學會對生命心存敬畏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