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三題

迪迪

最后的故事

我經常在夜晚去醫院看望母親，母親住院快一個月了，我只去看了有限的幾次。母親所住的病房有六位病人，都是高血壓引起的病癥，算來母親的發病這已是第四次了。那些病人們死去活來，我在她們的呻吟里看望母親，母親卻是一臉安詳。摸著母親的手，那熱一下子電到心里；依偎在母親胸前，幸福如泉水浸入心田。母親讓女兒感覺到了安穩、如意和放松。在母親的目光里，世界好像都是溫暖的。

我和弟弟喜歡靜靜地看著母親，母親只有我們兩個兒女。母親看著我們，笑容有著陽光一樣的暖意，在這個寒冷的冬天，我結束了一天的奔波，在母親的病床前默然無語。母親照例還是要把故鄉的人念叨一遍，那些飽含貧窮的往事是母親始終難忘的細節。

母親又開始聊起故鄉的人和事，她有些動情地說，有一年春天，八釵的母親（我的一個本家嫂子）攆著家里唯一的一只母雞到我們家，說她家里斷糧了，要賣了這只雞救一家人的命。八釵的母親邊說邊哭，我的母親勸說著她，并把家中所剩不多的地瓜干給大嫂子裝了一小筐，幫她家度過了艱難時日。那年秋天，大嫂子沒有忘記母親的幫助，挎了一大筐子地瓜干還給我家，母親執意不要，最后娘倆抱頭大哭。母親說到這里，有些動情。母親是個樂善好施的人，記得小時每次家里包餃子，母親都要盛出來一些分給左鄰右舍。我們家因為父親在外面當鐵路工人，比鄉親們的日子要好過一些。母親幫助過的鄉親何止一兩個人？多年以后，鄉親們聊起來，還都在贊嘆母親對他們的無私幫助。

病床上的母親敘述得平淡而悠長，我和弟弟聽得也是那樣的平靜和自然，一旁的醫生也在靜靜地看著母親。不識字的母親給予我們的教育，都是在這些平淡的敘述中積累起來的。突然，母親嘴角抽動了幾下，平靜敘述的母親永遠終止了她的講述。看著母親平靜地離去，剛才的故事還帶著母親的溫情，我們欲哭無淚。

母親的故事成了她最后的家教，一如生活中的白菜、蘿卜和水一樣清淡。但我們內心里知道，母親這最后的家教對尚在世間生存的我們是何等的重要和不可缺少。在這個寒冷的冬天里，母親遺留給我的是抵御寒冷的爐火。安然離世的母親最后的家教故事，將永遠定格在我們的心靈深處，并成為我們在這個世界上默然前行的力量。

寂寞的真諦

梁實秋先生說“寂寞是一種清福”，寂寞可以讓人感受到一種空靈悠遠的境界。在這個世界中，我可以脫離塵世的喧囂，在自己狹小的空間里，任思緒飛揚，那一片空間是我的，我可以哭可以笑，我可以讓歡笑和快樂在此沉淀，讓憂傷和痛苦在此沉默……

寂寞時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漢代的美女王昭君，她因為不肯屈服于權勢和金錢，被打入冷宮。正是因為寂寞，王昭君才有了“一身歸朔漠，數代靖兵戎”的凄美壯舉，才有了“若以功名論，幾與衛霍同”的千古美名。我又想到了那個《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海子，這個要“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個溫暖的名字”，“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熱愛生活的詩人，為何要將自己年輕而有才華的生命付之鐵軌，海子的輕視生命對我們總有一個解不開的謎。

寂寞時我會拿出《唐詩宋詞》，一邊搖頭晃腦地讀“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己仿佛也置身于美好愛情的追求中了；我還會吟誦“寒日蕭蕭上鎖窗，梧桐應恨夜來霜”，去深深體會女主人的孤獨惆悵；或者去感受陶公的“不如隨分尊前醉，莫負東籬菊蕊黃”的清冷無奈；我還會對“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的風情萬種想入非非……

寂寞時我會拿來毛筆“揮毫潑墨”，寫下“平平淡淡才是真”，然后對著筆力不足、東倒西歪的毛筆字自我欣賞，自我陶醉；寂寞時我也會拉上一曲《梁祝》，如泣如訴的二胡讓我與梁祝同歡笑同悲傷，我常常為他們堅貞不渝的凄美愛情感動不已，暗自神傷。

寂寞時我常常獨自一人漫步于山野，聞著花草神清氣爽的微微清香，用心傾聽樹葉隨風舞動的沙沙聲，那時我的心頭就會蕩起一支遙遠的歌，我感覺自己的心是一片澄凈……我真正領悟到了生活的幸福、生命的美好。

寂寞也讓我有足夠的時間去梳理一天的思緒，總結我一天工作與生活的得失。母親時時告訴我：“做人有時要考慮自己，同時也要想想別人。”可是因為寂寞，我常常將自己無以釋懷的莫名惆悵遷怒于他人，母親的告誡讓我變成了一個時常站在別人的角度為別人考慮的善解人意的小女人，讓我懂得了如何工作，懂得了怎樣生活，懂得了怎樣更加樂觀豁達地面對困難。

懂得寂寞的人，永遠不會孤單。

而真正意義上的寂寞，是人生的一種含蓄雋永，是一種有理性有層次的思考，是一種痛并快樂著的人生境界，它讓人時時清醒、深刻，讓人不斷變得睿智、通達。寂寞是一種平淡，但不是單調，享受寂寞是一種原汁原味的美。

只有懂得寂寞，才能耐得住寂寞，也才會感受到寂寞的真諦。

生命的永恒

南湖東側的一處草坪上，零零散散地種著一株株茶花。茶花花朵碩大，狀似雨傘。

這是一種粉紅的花，如同在火焰中燃燒過一般，紅得嬌嫩欲滴。眼下正是茶花開得正盛的時候，她們滿樹地依在枝頭，恰似一束束燃燒著的火焰。

不時地，“簌”的一聲，一朵茶花便墜落了。飄落時，碩大的花瓣隨風飄揚，輕輕的，靜靜的，讓人心醉。那片片花瓣似飛舞著的粉蝶，又似飄動著的絲絲紅綢。

如翩躚起舞的天鵝，似輕盈扇翅的花蝶，她以絕美的舞姿成就了生命中最燦爛最輝煌的一刻。繽紛的落英，鋪就了一地的溫柔與壯美。

風一般飄逝的茶花，面對你粉紅的倩影，我不禁浮想聯翩……

“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擁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貌的王昭君告別了大漢精美的宮闕和太液池如鏡的湖面，義無反顧地奔向了廣闊無邊的草原。蒼涼的大漠里風沙四起，當她絕塵而去時，那一曲曲哀怨的琵琶聲和她的傾國傾城之容便定格在蒙漢和好的佳話里：“昭君自有千秋在，胡漢和親識見高。詞客各抒胸臆懣，舞文弄墨總徒勞。”

而“才下眉頭，又上心頭”、“綠肥紅瘦”，從如煙的宋朝走出的風華絕代的奇女子，她將滿腹的才情流落于筆尖，記錄著人生的風雨滄桑。這位水般柔弱的女子，舍掉了手中易逝的黃花，在雁自歸時勤修《金石錄》，在梧桐冷雨之夜考撰《漱玉詞》，在國家風雨飄搖之際書寫“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她癡情地守護著圣潔的心靈，無怨無悔。

往事越千年，“秋風秋雨愁煞人”，瀚如煙海的史冊中又走來了一位巾幗英雄，時值中華民族內憂外患、風雨飄搖之際，飽讀詩書的鑒湖女俠“拼將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挽回”，她不愛紅裝愛武裝，毅然決然地沖破封建家庭的束縛，走上了追隨孫中山挽救民族的艱辛之路。被捕之后，她堅不吐供，英勇就義，真正實現了“革命要流血才會成功”的理念。宛若風中飄落的盈盈秋葉，她留給后世無限的遐想。

清風中，粉紅的茶花依舊飛舞。飄落吧，飄落吧，請用你如潮般凋零的花瓣砌成一座座香冢，來慰藉如你一般凋零的女兒魂。

泰戈爾曾言：“生如夏花之燦爛，死若秋葉之靜美。”你正如此，似驚鴻一般短暫，如夏花一樣絢爛，你是耀眼的瞬間，你是劃過天邊的剎那火焰。凋零了，你卻留下無盡的悲壯讓人思索感悟，你讓那驚心動魄的壯舉成為永遠的回憶，定格成為生命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