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的文明，奔騰的史詩
——《走向大海》賞讀

【原文呈現】

走向大海

郭保林

我驅車行駛在浦東寬闊的公路上。路兩旁是摩天高樓，成群成陣，巨人般聳立著，展示著長江一道最宏偉壯麗的風景。這是長江孕育的土地，是長江造就的息壤——神話中的息壤，傳說它自己會生長，永不耗減，“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湮洪水”。長江口是不斷延續的，擴張的。長江年均入海泥沙近5億噸，約有60%在河口沉積，形成陸地，滄海桑田，近50年來，長江已奉獻了100萬畝良田。長江造就了無限江山，長江編織了璀璨歷史。

長江在東方古大陸跋涉了一萬三千里，一萬三千里路的云和月，一萬三千里路的風霜和雪。這條莽莽巨流大川，從青藏高原格拉丹冬冰山雪峰奏響第一個音符，泱泱東下，納百川，匯千溪，浩浩蕩蕩，劈山鑿嶺，披荊斬棘，一路叱咤風云，一路高歌長嘯，一路淺唱低吟，一路驚心動魄的鏖戰，一路鋪錦著繡，把它的情感、愛戀和理性的思考都留給它鐘情的大地：偉岸、壯觀、富饒、雋秀、美麗……也留下它的精神、節操、追求和探索：激情、熱烈、喧囂、豪放、堅韌、頑強……炎黃子孫因長江而皇皇，華夏大地因長江而泱泱，五千年的歷史因長江而奔騰不息。

長江是流動的文明。

長江是奔騰的史詩。

“日月星辰，天之文也；五岳四瀆，地之文也；城闕朝儀，人之文也。”長江是寫在華夏大地上的絕世文章。

長江，你剪裁著時空，呼吸寒暑，吞吐古今。你旖旎的夢幻，你雄奇的理想，你偉岸的精神，萬里坎坷，萬里苦難，萬里跋涉。帶著高山巍峨的向往，帶著草原綠色的憧憬，帶著戈壁荒漠的嗟嘆，帶著森林蓊郁的幻想……你終于走向大海，黃色的農業文明與藍色的海洋文明，在這里擁抱狂歡，大海敞開博大的懷抱，接納風塵仆仆趕來的長江。

現在，長江來到入海口，只見巨大的喇叭口，噴吐向一望無際的大海。大海親吻著岸，擁抱著岸，形成一個80公里渾濁的扇面。只見浪濤擠著浪濤，浪濤壓著浪濤，浪濤追著浪濤，延伸到無垠的遠方。一輪一輪的波濤，弧度很高，幅度很寬，也很有力度。雄厚、凝重、恢宏、壯觀，像萬馬奔騰，像燃燒起叢叢簇簇的火焰，飛雪揚霰，騰煙蒸霧，展現大自然無與倫比的大氣象、大手筆、大潑墨，長江完成了最后的宏偉壯闊、氣吞云天的造型。

一條大江維系著我們民族的童年，維系著我們民族的生存發展、榮辱興衰，維系著我們民族的歷史和未來。

長江流過了洪荒時代，流過了三星堆、河姆渡、巫山大溪文化、馬家浜文化、良渚文化時代，流過了青銅編鐘、高猿長嘯時代。狩獵的號角，豐收的舞蹈，祭祀的巫歌，驅邪的咒語，在這廣袤的流域，在南中國低垂的天空下，人們繁衍生息，春種、夏耘、秋收、冬藏，婚喪嫁娶，生老病死。一代一代，綿延不絕，血沃中華，水澤大地，文化之花開得燦燦爛爛，文明之果結得夭夭灼灼。長江用堅強的肩胛撐起了南中國的萬里江山。

長江入海口最惹人注目的是浦東，這是龍之首，三峽是龍之心臟，而重慶是這條巨龍強勁的臀鰭，上海、蘇州、揚州、南京、九江、武漢……是龍的鱗甲，光彩熠熠，璀璨斑斕。

我贊美長江的理想，長江的抱負，長江的博大襟懷，長江的激情和曠達，長江的傲慢與雄健，長江的豪放與婉約，長江的豪放精神和騎士風采。

閱讀長江，我壯懷激烈。

閱讀長江，我血脈噴涌。

當大海送來被太陽曬暖的帶有水腥味、魚腥味、海草味的鮮冽的海風，東方古大陸曾一度出現過暈眩，眼花繚亂，手腳無措，驚悸不安。但長江畢竟有龍的氣質，龍的風度，龍的膽略。海是龍的故鄉，龍歸大海，更展示龍的叱咤風云的雄姿。

長江走向大海，長江走向世界，板結的大陸開始松動，重新組合。涅槃和新生，淘汰和創新，毀滅與萌生，正在這遼闊的國土上演繹著新的征程。

這是長江之夢。

這夢里有著神農氏嘗盡百草的膽識與冒險，有著夸父追日的執著和信念，有著女媧煉五彩石補天的智慧和靈感，有著伏羲傳給禹王玉簡的信賴和囑托，這夢里有精衛填海的意志和希冀，這夢里有不死的蚩尤與共工的鏖戰，這夢里有昆侖山那只開明獸的長嘯，和西王母宮殿回蕩的仙樂，這夢里活躍著重新打造的古老的因子，更多的是現代構思的色彩紛呈的圖案，黃河、長江渾濁的浪濤編織的花一樣的圖案……

這夢里有著魏源的警世之言，有著林則徐的長吟短嘆，有著譚嗣同“生死兩昆侖”的悲嘯，有著“五四”播種者的汗水和血淚……百年恥辱，百年抗爭，百年喋血，百年奮起。長江這條巨龍昂起頭顱，迎著新世紀的晨風呼嘯飛騰……

這是上海的黎明，這是浦東的黎明。

我驅車奔駛在這片年輕的土地上，太陽還未升起。獵獵的海風吹過高樓大廈的罅隙，吹過古老的弄堂，吹過剛剛蘇醒的街市，有點咸，有點腥，也有點甜，但鮮冽、純凈，而且陌生。老胡同，老弄堂，老樓房的潮濕霉變的酸腐味被蕩滌而凈……

就在這時，我看見一輪太陽正從大海深處冉冉升起，這輪朝陽裹著大海的羊水，淋淋漓漓；這輪朝陽，它溫暖如火，它明亮如鏡，它有著初潮的紅暈，青春的激情，充盈的生命元氣。在它初離海面時，我聽見大海粗重雄沉的呼吸，強健有力的脈跳……

長江融進大海里。

長江融進朝陽里。

（選自《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

【美文賞讀】

“長江是流動的文明，長江是奔騰的史詩”，五千年的長江史蘊含著一部豐富的華夏民族史，五千年的長江精神縮寫成華夏民族的奮斗精神。本文最大的寫作特色是使用象征手法，全篇以長江象征中國，并用擬人化的手法，充分贊美了長江這條東方巨龍無窮的源泉和生命的活力。文章開篇總寫長江功績：長江造就了華夏無限江山并且編織了璀璨的歷史。然后，文章主體分別從長江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寫長江奔騰不息的豪放氣概。本文語言豐富生動，特別是排比句和對偶句的大量運用，極大地增強了語言的表現力，使文章充滿了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