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郊游日記
——《游春圖》

文/王歡歡

有這么一對父子：爸爸是開國皇帝，兒子是亡國皇帝；爸爸結束戰亂呼喚和平，兒子野心勃勃四處打仗；爸爸勤儉節約愛攢錢，兒子卻是歷史上有名的金山銀山轉眼花光的敗家子。你大概猜到了，這父子倆就是隋文帝楊堅和隋煬帝楊廣。

隋煬帝花錢干什么？一是打仗，二是蓋房子。僅從洛陽到揚州的離宮，他就修建了四十多座。要蓋房，就得畫設計圖和效果圖，再加上宮殿大多建在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因此山水畫也隨之發展起來。隋朝被載入史冊的畫家大都擅長畫宮殿和山水，其中有一位叫展子虔的畫家，留下了一幅描繪人們在早春二月游山玩水的畫作，畫中沒有宮殿，而以山水為主。幾百年后，酷愛藝術的皇帝宋徽宗給這幅畫題字“展子虔游春圖”。又過了近千年，《游春圖》成為收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的國寶，它是展子虔唯一傳世的畫作，也是我們今天所能看到的最古老的中國山水畫。

賞心樂事誰家院？

“游春”，就是春游，古人春游其實和我們現在差不多，爬爬山、劃劃船、賞賞花，還要帶上茶水點心野餐一番。展子虔的《游春圖》畫的就是這么一回事。畫的右邊是一座高山，山尖高聳入云，曲折細長的山路一直蜿蜒到畫的右下角。為了使這高山不孤單、不沉重，畫的左下角有一座春色盎然的小山丘做呼應。兩側山巒環抱的是位于畫面中央的一片湖水，湖水與天空相互映照，細波越到水天相接處就越淡，畫面也因此顯得深遠開闊。

◎［隋］展子虔，《游春圖》，絹本設色，現藏于故宮博物院

除了大山大水的壯麗景象，畫面還描繪了掩映在山水之間的精致小景：山頂有深綠色的松樹，山間有蜿蜒的小路，小橋、寺院、草地、春花隨著山路延伸到我們眼前。相比于高山大湖，那豆米般細小的游人則為這景色增添了吵吵鬧鬧的生活氣息。有的策馬上山，有的乘舟游湖，有的在樹下，有的在水邊，說不定還有幾個醉醺醺的詩人正躲在涼亭里比賽即興作詩呢！這真是一幅賞心悅目、讓人越看越向往的畫呀！

咫尺有千里趣

《游春圖》代表了隋朝最先進的山水畫技巧。隋朝之前，山水畫一般只是作為人物畫的背景，在人物背后充當幕布，因此畫面比例極不協調。山是扁的，只有高矮沒有遠近；水是死的，不見波紋不能泛舟。連綿的山峰像梳子齒，交錯的樹枝像張開的手臂……這倒不怪畫家不認真，而是他們不知該怎么畫，所謂的“山水畫”更像是按照固定模板摹畫的象征山水的紋樣。

《游春圖》的繪畫技巧正體現在對這些問題的改進，雖然畫中筆法仍然稚拙，但樹開始像真樹，山開始像真山，水面反射出粼粼波光，好像真能泛舟，而人的大小也符合比例，正好能在山間徜徉，畫中風景總算有了可信度。色彩方面，從前的畫家多是將山頂畫成綠色，《游春圖》則多姿多彩：山頂青綠，山腳泥金，松針深綠，春花粉白，顏色之間還注意深淺平衡，這種著色類型后來被稱為“青綠山水”。

除了這些，常被后人稱道的還有展子虔的“咫尺有千里趣”，也就是說畫家通過對畫面的構圖安排，使游春場景有了深遠的立體感，山腳是近在眼前的，高山則退到后方，地平線遠在天邊。想想看，當一位隋朝的觀賞者看到一幅小小的畫卷竟能包含一整片宏遠遼闊、生機勃勃的天地，他該多么驚奇！《游春圖》所展示的關于比例、透視、上色的技巧，在不久之后就成為唐宋山水畫家的基本功，宋朝的山水畫已成為中國美術史上的高峰。

心中之畫萬趣融

藝術的突破多源于繼承，就拿青綠山水來說，宋朝有畫出《千里江山圖》的王希孟，近代還有大畫家張大千。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都是展子虔的學生，那么，展子虔又是誰的學生呢？

事實上，雖然我們說了很多魏晉南北朝時期的畫家們的“壞話”，比如不懂比例啦，不會畫樹啦等等，但正是在那個時期，有位美術理論家寫出了不僅影響展子虔，更影響千百年來中國山水畫發展的理論文章，這個人叫宗炳，是個“鼎鼎大名”的隱士。就像其他不愿做官的讀書人一樣，宗炳家境殷實，卻選擇歸隱山林、寫詩作畫、游山玩水。他以詩文、音樂聞名，但最常被人傳頌的，還是他不理皇帝幾番征召，與山水為伴幾十年的灑脫生活。等老到爬不動山的時候，宗炳便回到老宅，把從前探訪的山川河流畫滿家中墻壁，躺在床上欣賞，美其名曰“臥游”。他將繪畫心得寫成一篇文章——《畫山水序》。

這是中國最早的山水畫論，《游春圖》“咫尺有千里趣”的透視技巧，也出現在這篇文章中。不過比透視更重要的是，宗炳首次回答了“人為什么要畫山水”這樣本質的問題。是像故事畫一樣為了敘述？是像肖像畫一樣為了紀念？都不是！觀賞、繪畫山水畫為的是“暢神”——使身心愉悅、陶冶性情。由此開始，古人才明白——哇，畫畫的目的原來可以這么簡單，那就是單純地欣賞美、創造美呀！

宗炳傾心于大自然的美麗，更著迷于構建心中的美景。什么是心中的美景？宗炳認為畫一座山不必望著山寫生，而是游覽過后回家默想，最后畫出記憶中的山的樣子。你也許奇怪，這有什么區別？來想想你的一次快樂郊游吧！在青山綠水間，你的眼睛因為看到滿滿的綠色而濕潤，鼻子聞到了微酸的草木味，皮膚感受著清涼的微風，耳邊有泉水聲、鳥叫聲，你不由得伸展雙臂，擁抱自然，那種心情真是好極了！以后每當回憶起這次郊游，你一定會立刻記起這美妙的感受，這才是宗炳想要畫出的景色——人與山水的精神交融。此后一千多年，宗炳的追求成了山水畫家共同的追求，也成為中國山水畫的內核，一種與西方風景畫完全不同的繪畫精神。

也許，每位山水畫家都是一位隱士，他們拋開世俗煩惱走進大自然，其實是把自然當作橋，走進了自己的內心。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王維《終南別業》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

——杜甫《絕句二首》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陸游《游山西村》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楊慎《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