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維
我國民族民間音樂中,長期使用宮商角徵羽五聲音階,“宮”音彰顯穩定,“徵”音表現莊重,“羽”音顯出甜美,“商”音氣質柔和,唯獨“角”音與眾不同,說剛,它不亮;說暗,它不柔;不大受人青睞。此音愛之雖不深切,用之卻顯神功,沒有它難成大器!它確是五聲音階中真正的、貨真價實的“特保兒”。
1978年,我國湖北隨州出土了64件曾侯乙編鐘,距今已有2400年,它顯示了大量不為人知的事情。其中,“角”音顯現了它具有獨特的“神功”:編鐘上面鑄有2800字的銘文,其中記載了如何得出音階中的12個半音,即在宮、商、徵、羽四個音的上方,各生成一個大三度,名曰“甫頁”音,或稱“角”音;然后,在這四個音的下方各生成另一個大三度,名曰“曾”音,或叫“甫頁下角”音。于是,依據“曾”“甫頁”關系,在宮、商、徵、羽四個音的上下方各生成一個大三度音。一音生成三音,宮商徵羽四個音共生成了12個音,從而構成編鐘上的十二個半音。茲以“宮”為“do”表述如下(見表 1):
即“do”上方生“mi”,下方生“降la”;“re”上方生“升 fa”,下方生“降 si”;“sol”上方生“si”,下方生“降mi”;“la”上方生“升do”,下方生“fa”。合計十二律。由是觀之,神功在于“曾甫頁”,在于“角”音構成的大三度。這也說明,古人早已開始使用宮商角徵羽五聲音階,而角音也已處于特殊地位,它既象四個正音外的偏音,更是五聲音階中不可或缺的——能顯“神功”的正音。
后世在宮商角徵羽基礎之上,又增加了“角”升半音的“清角”音,以及“宮”降低半音的“變宮”音,合成七聲。從音名可看出“清角”和“變宮”是五聲之后出現和認定的音級。故叫它們為“偏音”。我國漢族民間音樂中的七聲,有前有后出處,有主有次地位。這就是我國有七聲的五聲音階。

表 曾侯乙編鐘曾甫頁系統十二個半音生成表
五聲音階中若缺少“角”音,即沒有了“do mi”構成的大三度,必然會使調式調性游離。如湖北天門兩個音構成的兒童游戲歌《一把米》(見譜1①湖北天門兒歌《一把米》中的歌詞“獲”是猜或抓的意思;“噠”是即了。)。由于沒有出現大三度B音,此曲可以屬于G宮調,也可以是C徵調、降B羽調等等。再如,陜北《腳夫調》,作為降E徵調式,沒有角音G,故還可以是降A商調式。只有出現大三度角音,才能穩定調式調性,如山西民歌《繡荷包》。

譜1 湖北天門兒歌《一把米》
歐洲七聲音階的調性變化,以上屬下屬的近關系調性轉換為起點,而后逐步到遠關系調性轉換,都是靠變化音轉調。C調升“fa”,讓此音成為上五度 G調的導音而轉入上屬調。因為是升高、揚起了半音,故而顯得開朗、莊重、遼闊、明亮。若再往上屬調轉,則再升G調的“fa”,與“角”音沒有直接關系。
我國不然,五聲音階轉入上五度調,不靠升“fa”的變化音,而是靠現成的變宮音,讓它成為新調的“角”音,即變宮為角,去“do”唱“si”,相當宮音降低了半音,音調顯得柔和、優美,甚至壓抑、暗淡,民間叫屈調②劉正維:《差之半音,失之千里》,《交響》2010年第3期,第10-13頁。、反調、敗韻,這與歐洲轉入上五度調的效果恰恰相反。京劇《白毛女》中,楊白勞在賣女兒的“文書”上被逼按了手印,決心去告狀,可是“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于是由E本調【四平】“變宮為角”,去“do”唱“si”,轉入B屈調——傷心以極(見譜2)。

譜2 京劇《白毛女》楊白勞唱【四平】轉【反四平】
另外,歐洲將C大調的第七級音降低半音,讓其成為F大調的第四級音,從而轉入下屬調。若再向F大調下屬方向轉調,則需再降F調的“si”。我國五聲音階轉入下五度調,不靠變化音,而靠現成的“清角”音,即清角為宮。因為去“mi”唱“fa”,升高半音,從 C調轉入F調,民間稱為正調、揚調,顯得開朗、莊重、遼闊、明亮。如歌劇《白毛女》,當八路軍打到了家鄉,大春和眾鄉親在野山洞里找到被惡霸地主黃世仁迫害的“白毛女”喜兒時,悲喜交加,興奮至極。一輪紅日高照,合唱起,由本調轉入揚調(見譜3)。

譜3 歌劇《白毛女》選段
另如京劇《海港》中,方海珍遇到敵人破壞,急思破敵良策。音樂從雷電交加的緊急中,到想出良策,轉入清新明亮的揚調,一道彩虹飛架藍天(見譜4)!總之,民族民間音樂的調性變化,一是靠清角為宮轉入揚調(或重揚調),二是靠變宮為角轉入屈調(或重屈調)。清角為宮,變宮為角,都離不開“角”音。它是一個常令人感覺欠安,不敢在關鍵處、終止處,特別是全終止處多用的特殊音級。所以,在我國的民間音樂中,極少角調式。倘若用得好,即出奇彩。

譜4 京劇《海港》選段
上世紀50年代初,一出湖南花鼓戲《雙送糧》演出后,其中的4小節旋律(見譜5),以其獨特、不同一般的突出效果,“驚動”華夏受眾,使人們認識并記得了湖南花鼓戲,這歸于它既獨又特。獨于它擁有我國民族民間音樂中一般沒有的“羽色”③劉正維:《制約傳統音樂風格的“三色論”——“四度三音列”續論》,《中國音樂》2014年第1期,第59-71頁。,特則是大幅度地突出角音“mi”,并將其與“la”結成“雙胞胎”“mi do la”的羽色音樂,這是其他地方音樂所沒有的。

譜5 湖南花鼓戲《雙送糧》片段
我國千種萬類的漢族民間音樂,大多以徵羽宮“三原色”“三音列”進行各種調配而成。其中的羽色“三音列”大都以“redola、lasolmi、mi sol la、la do re”等四度三音列為主。表現為柔和、優美,甚至壓抑、暗淡的色彩④劉正維:《制約傳統音樂風格的“三色論”——“四度三音列”續論》,第59-71頁。。然而,洞庭湖以南的湖南中東部(以下簡稱“洞庭湖以南”),卻有一種既不柔和,更不壓抑、暗淡的獨特“羽色”音樂。其旋律與調式是以“mi do la”“la sol mi”“mi sol la”“la do mi”的五度三音列與四度三音列混合連接體。角音突出安在?洞庭湖以南似乎就是一個特愛角音的“mi do la”“la do mi”的地方?!癿i”“la”成了這里的一對“雙胞胎”?;橐薪侵畡荩瑯嫵蛇@一地區獨特的“羽色”音樂。
筆者家鄉湖南洞庭湖南岸具有獨特的“羽色”音樂,例如兒時唱過的《種蓮子》。五六個小朋友圍坐成半圓形,兩腿相并,兩手合掌放在膝蓋間。然后由另一位小朋友手捧小瓦片,唱著《種蓮子》,順勢在每位小朋友手心過的時候,將小瓦片放進一位小朋友的手心。事后要另一位躲得遠遠的小朋友只有1次機會過來尋找小瓦片,找著了,被找的罰節目;找錯了,找的小朋友罰節目。下面就是“la”與“mi”都突出的《種蓮子》(見譜6⑤歌詞中的“肉”讀“?!?,“黃”讀“王”,“狗”讀“gue”。)。

譜6 湖南湘陰白馬寺兒童游戲歌《種蓮子》
再如,小時候,鄰近的小朋友在家鄉“墳山”的草坪放牛,經常對唱“罵歌子”取樂。歌中常有罵人的詞句,罵輸的人會從牛背上跳下來追著要打架。譜7的《撩發歌》突出“mi”“la”。

譜7 湖南湘陰白馬寺放牛娃《撩發歌》
以上幾首,都是“mi”“la”突出的羽色歌曲。它們的風格特殊,既聽不出一般羽色音樂的柔和、優美,更沒有壓抑和暗淡,有的則是“mi”“la”兩音展現出的樸實粗獷的湘風。
洞庭湖以南獨特的“羽色”音樂除《雙送糧》外,還有長沙兒歌《鴨婆子呷呷》(見譜8)。另外,長沙一帶還有一首《洗菜心》,肖重珪演唱的、終止在“mi”的角調式比較地道。這首曲子就是“misollado”,沒有出現“re”音。也有同仁將此曲終止在“solmila”,即羽調式,不是不可,只是略嫌“白”了一點。此外,還有歌者將此曲終止在“lamisol”(徵調式),這就也點兒“離譜”了?!肖重珪與何冬保還唱過一曲《送郎》,與上曲異曲同工(見譜9),可見這種角調式不是隨口而歌,而是一種特殊的角調式。

譜8《鴨婆子呷呷》
1949年湖南和平解放前后流行的一首歌唱“團結就是力量”的《一根竹竿容易彎》,就屬于《洗菜心》類終止在“mi”的角調式歌曲。當時還有一首《鄉里妹子進城來》,也是“mi”音處于重要地位的“羽色”歌曲。另一首反對戰爭的特殊“羽色”的湖南群眾歌曲(見譜10)。這些傳統音樂和新創歌曲,無不具有獨特“羽色”的氣質。這種現象絕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傳承的地域風格。特殊的“角”調式,還影響到上世紀30年代的流行歌曲,如《五月的風》(見譜11),這首歌由于對“角”音的強調,使其具有了某種“湘”風“湘”味。這些音樂,既獨又特。“獨”與“特”并不能保證“好”與“精”。然而,音樂作品既要保證“獨”與“特”,又要做到“好”與“精”。才能“長生不老,永葆青春”。

譜9 湖南小調《送郎》

譜10 長沙群眾歌曲

譜11《五月的風》
洞庭湖以南一帶,不但自己創造了獨特的“羽色”音樂,還將外來的非“羽色”音樂也獨特“羽色”化。例如,洞庭湖西端的常德花鼓戲主要腔調《正宮調》,是上句徵終止,過門商終止,下句唱腔與過門均為宮終止,唱腔與過門篇幅等長的宮調式主腔。它屬于不帶羽色的徵宮色腔調,傳到洞庭湖南則管它叫《西湖調》,指明這是洞庭湖以西的腔調(見譜12)。洞庭湖南在原封不動地保留【西湖調】的同時,依據自己獨特“羽色”傳統,創造了本地特有的“羽川調”(如【雙川調】),并使其成為本地湖南花鼓戲的主腔(見譜13)。

譜12 湖南花鼓戲《梁?!分械摹疚骱{】

譜13湖南花鼓戲《劉??抽浴分械摹倦p川調】
另外,兩湖地方戲【討學錢】調,在湖北唱徵調式(見譜14),到洞庭湖以南變成了“羽色”羽調式(見譜15)。

譜14 湖北【討學錢】

譜15 湖南【討學錢】
“閩贛填湖廣”的移民潮,使得洞庭湖以南遷來了許多江西同胞,可是江西并不是“羽色”的源地。洞庭湖以南的湘北腹地,正是湘語的中心地區,其東為贛語區,西邊進入西南官話區。如果用湘語說“我們的目的一定要達到,我們的目的一定能夠達到”。然后筆者翻成譜面,就成了如下“旋律”(見譜16)。這是毛主席在政治報告中的兩句話,配上旋律不一定準確,但是出現了與《洗菜心》音列同樣的情況:都是“ladomisol”,而沒有“re”音,是不是獨特的“羽色”音樂與湘語的聲韻調有關!

譜16
我國唱詞的下句終止多為平聲字,特別是陽平字。我家鄉的陽平字雖然也是“低升”,然而,既不像普通話是中升,也不像西南官話,是小三度的低升;而似是大二度的低升。小三度的低升,不是“mi—sol”的徵終止,就是“la—do”的宮終止。而大二度的低升字,一般都終止在“sol—la”,很難是“降 si—do”或“fa—sol”。從益陽到長沙,似乎都有這一現象?!抖Y記·樂記》載:“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由“言”到“嗟嘆”,即從說到唱,順溜得很。民間音樂一般是本地群眾創作的,創作者只會講本地話,故而一定是用本地語音。所以,洞庭湖以南的音樂,因其語音獨特,故“羽色”音樂也獨特。
我國大多數呈現為柔和、優美,甚至壓抑、暗淡的“羽色”音樂,多有受制于地態影響的心態,而心態影響史態,史態創造語態,語態制約樂態⑥劉正維:《音樂的遺傳基因——論傳統音樂的“五態”“四徑”“三線”》,《中央音樂學院學報》2004年第3期,第31-39頁、第48頁。。兄弟民族的“羽色”音樂,可能首先受制于欠佳的地態,而后形成相應的心態、史態、語態??图疑礁璧摹坝鹕币魳?,可能主要受制于外來移民的心態、史態。洞庭湖以南是一方魚米之鄉,地態相宜,必然是安逸的心態,平靜的史態,以及特殊的語態,不可能形成壓抑、暗淡的“羽色”音樂。故而獨特“羽色”音樂的形成,以“五態”觀察,在所必然。是否在理,敬請批評!